“家主,餐食已备好,何时用饭?”
门外小丫头怯生生地探了个头。
那一股子新炸面食的油香,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
书房内的那股子凝重气,终究是被这人间烟火味给冲散了不少。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林阳抻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示意刘晔把绢帛收好,率先起身往外走。
“这事儿既然看透了,就不急这一时三刻。走,令君,子扬,尝尝我新琢磨出来的油饼,若是去晚了,凉了可就不香了。”
偏厅内,几碟爽口的小菜早已摆好,切得极细的腌萝卜丝拌着香油,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中间一大盆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旁边竹篮里,金黄酥脆的油饼还冒着热气。
马钧跟在三人最后,有些犹豫,却被林阳一把扯了进来。
“在自家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进来吃便是。”
林阳落座,给自己盛了一碗粥,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夹起一块油饼咬了一口,脆响声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嗯,火候正好。”
荀彧和刘晔对视一眼,也就客随主便。
只是这两位,一个是心忧社稷的王佐,一个是刚从“通敌”嫌疑里爬出来的技术官僚,哪怕是这再香的油饼到了嘴里,也多少嚼出些许蜡味。
吃了两口,荀彧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面前那碗金黄的小米粥,眉头并未因为热气的熏蒸而舒展。
林阳方才在书房那番话,尤其是对鲁肃“战略大家”的评价,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澹之。”荀彧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听得出几分郑重。
“怎么?粥不合胃口?”林阳头也没抬,正专心对付着手里的咸菜。
“非也。”荀彧摇摇头,目光灼灼,“方才你言鲁子敬有经纬之才,不仅能看破天下大势,更能一眼相中孙权这块璞玉。如此大才,可谓世间少有。”
“不错。”林阳点头承认。
“既如此”荀彧身子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当初你赠予主公那卷《名士录》,我尚有抄本,也曾有幸拜读。其上罗列天下英才,皆有详述。可为何”
荀彧顿了顿,眼神锐利,十分不解:“为何这鲁肃鲁子敬的大名,却不在其列?莫非是澹之贵人事忙,写漏了?”
这也难怪荀彧起疑。
若是鲁肃真如林阳所说的那么神,那就是足以左右江东局势的关键人物。
这样的人,林阳既然知道,没道理不写进那本被曹操奉为“天书”的名录里。
除非林阳刚才是在夸大其词,或者是别有用心。
一旁的刘晔也停下了咀嚼,紧张地看着林阳。
他也好奇,既然主事对鲁子敬评价如此之高,为何从未向曹公举荐?
“漏?”
林阳咽下口中的食物,随手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嘴,嘴角泛起笑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副慵懒的模样又回到了身上,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智者只是个错觉。
“令君啊,你也太小看我这脑子了。我这记性,虽说记不住前朝的年号,但记几个人名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阳伸了个懒腰,目光越过荀彧的肩膀,投向了南方那片并不存在的虚空。
“我不录他,非是不知其才,更非是忘了。”
林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而是因为我知道,此人即便知道了,也得不到。既然得不到,写出来除了徒增司空之烦恼,又能如何?”
“得不到?”荀彧眉头紧锁,“这世间人才,或求名,或求利,或求义。主公如今供养天子,占据大义名分;又求贤若渴,不吝赏赐。若是诚心相邀,哪怕是石头也能捂热了,何谈得不到?”
“若是石头,自然能捂热。可若是那石头上,早就被人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呢?”
林阳轻笑一声,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这根绳子,结实得很。那一江之隔的周公瑾,手段可比你们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他早就把这鲁子敬,死死地绑在了东吴这辆战车上,焊死了,拆不下来的。”
“周公瑾?”刘晔插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当年借粮那一桩旧事,虽是义举,但也不至于这就把命卖给了孙家吧?”
文人相交,重意气。
一饭之恩或许能让人铭记,但要让人把身家性命乃至家族前途都搭进去,仅凭当年的借粮之情,分量似乎还轻了些。
林阳转过头,看着正在擦汗的刘晔,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子扬,你是个老实人,容易把人往好处想。周瑜借粮,那是‘义’字当头,是两人定交的引子。但这只是个开始。”
林阳手指轻轻点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刘晔的心坎上。
“方才说,这封信是鲁子敬‘投石问路’。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还在巢湖,还没投奔曹公,还在那郑宝手下虚与委蛇的时候,你也干过一件‘投石’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