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
张飞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他扭头,充血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孙乾身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戾。
“公佑。”
“俺在古城虽偏远,却也不是聋子瞎子,听过些风言风语。”
张飞的大手抠进身下的泥土里,“俺听闻二哥,不,那关云长,投了曹操?受了封赏?还收了曹贼送的赤兔?”
孙乾心中一凛,来了!
这根刺,还是扎在翼德心里的深处,若不拔出来,恐怕要烂在肉里。
“大丈夫立于天地,岂能事二主?”
见孙乾没说话,张飞像头受伤的孤狼,喉咙里滚出低吼:“大哥尸骨未寒,他他怎能如此?!难道贪图那富贵,便忘了桃园之誓吗?!”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孙乾没有退缩。
他只是看着张飞,先是缓缓摇了摇头,随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
张飞那直肠子哪受得了这个,顿时急火攻心,抬脚将面前的空酒坛踢得粉碎!
“哗啦”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公佑你是要急死俺老张吗?!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到底是也不是?!”
“说来话长,非三言两语能道尽其中曲折。此事若非亲历,谁人能信?”
孙乾长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肉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裹。
“你这是作甚?”张飞粗声粗气地问道,目光却被那包裹牢牢吸住。
孙乾没吭声,只是当着张飞的面,一层层揭开油纸。
一层一层
最后一层油纸揭开。
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什么金银。
只是一封尚未封口的家书,和一只断了一截的白玉簪子。
那簪子成色并不算好,也就是寻常市集上的物件,甚至那断口处还有些许陈旧的磕痕。
可张飞在看到这簪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煞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
那是大哥刘玄德当年在徐州时,亲自给甘夫人买的。
那天大哥喝了点酒,拿着这根并不昂贵的簪子傻乐,红着眼眶说甘夫人跟着他刘备受苦了,日后成就大业,定要买个更好的。
这簪子,嫂嫂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这”
“嫂嫂的物件”
张飞的声音瞬间哽咽,“先生,这是何意?”
“翼德,你只知云长降了曹,却不知他为何而降。”
孙乾指着那信物,字字泣血:
“当初徐州兵败,你与主公失散,不知所踪。云长独木难支,被曹操大军围困于土山之上。他曾言,他一人死不足惜,可两位嫂嫂困在城中!”
“云长若死,谁来护嫂嫂周全?”
张飞身躯一震,终于忍不住,那双环眼之中,泪水又是滚滚而下。
“于是,云长与那曹孟德约法三章:降汉不降曹!礼遇二位嫂嫂!一旦知晓主公下落,不管千里万里,即刻离去!”
“曹孟德答应了,云长这才留在曹营,护着家眷,打探你二人之消息。”
孙乾盯着张飞的神色,见火候到了,立马加了一把干柴。
“后来,云长斩颜良诛文丑,报了曹公不杀之恩,得知主公身在袁绍处,便向曹公辞行。曹公倒也是个磊落守信之人,不假思索便允了。”
“如此说来,这曹操倒也算是个君子。”张飞吸了口气,心中对关羽的怨气已消了大半,还破天荒的夸了曹操一句。
“可是……”
孙乾语气一转,带着遗憾,“云长还未出许都,我便从河北死里逃生,带回了主公遇害的噩耗!”
张飞猛地抬起头,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云长听闻大哥被害,当时便要报仇。被曹公拦住!”
“曹操为何拦我二哥!”张飞大手一挥,虎目瞪圆,杀气腾腾,“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他凭甚拦着?”
“话虽如此,但却是拦得对!若不拦,云长也是个死!”
孙乾顺势拿过另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
两人分别一碰,仰头灌下,压住翻涌的酸楚。
孙乾继续道:“方才我已告知翼德,主公乃是被郭图进馋,袁绍害死!”
“主公本在袁绍帐下,此时曹袁开战,主公欲立功以报袁绍收留之恩。谁知那袁绍帐下谋士郭图,嫉贤妒能,心胸狭隘!”
孙乾咬牙切齿。
“颜良技不如人,被云长斩杀。郭图与淳于琼率兵中了曹公计策,令那文丑自陷绝境,为撇清干系,那郭图便进谗言,说这是主公串通云长,故意坑害袁军大将!以此为由,构陷主公是曹操内应!”
“那袁绍”孙乾冷笑一声,“更是个昏聩无能的废物!他不念旧情,不查真相,仅凭郭图一面之词,便下令将主公斩于帐前!!”
咔嚓!
话音未落,张飞手中的碗,被他生生捏碎。
碎瓷片刺破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