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城东郊,风声呜咽。
郑玄的孤坟旁,搭着一间极其简陋的草庐。
孙炎一身粗麻孝服,正坐在庐内,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饼地咀嚼着。
除了每日给恩师的坟头整整土之外,他便一心一意的坐在这里,梳理经学。
师兄走了,说要去许都搅弄风云。
他留在这里,守着师尊的埋骨地,守着郑学的根。
功课一日不落。
“咯吱咯吱——”
一阵车马声打破了死寂。
孙炎停下咀嚼,警惕地抓起手边的木棍,钻出草庐。
这段日子,袁谭那边没少派人来骚扰,说是想要把师尊的尸骨“请”出来“厚葬”,好全了他们袁家的面子。
此等行径,简直可恶至极!
当然,都被他和自来祭拜老师的学子们骂了回去。
近几天,袁氏来人已经很少了,祭拜的学子们也少了许多。
今日天色渐晚,只剩下他一人。
没了帮手,若是真的是袁氏又来了人,得拼上一把才行。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兵强马壮的军阵,也不是那堆满金银的艳俗车驾。
只有一辆牛车。
车身挂着白布,老牛瘦骨嶙峋,赶车的老仆也是一脸风霜。
“吁——”
牛车在距离坟茔十步开外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孙炎一愣。
此人身长八尺,眉目疏朗,颔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美须。
虽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葛布长袍,且满面尘霜,发髻微乱,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世家贵气,却是那帮兵痞学不来的。
那人下了车,没理会孙炎手中的木棍,只是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
走到木碑前,看清那血书的“郑公”二字,那人身躯剧烈一颤。
“噗通!”
没有任何铺垫,这昂藏七尺的汉子,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在了黄土之中。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额头抵着地,肩膀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悲鸣。
“恩师恩师在上!”
“弟子崔琰来迟一步!”
崔琰?
孙炎手中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听过这个名字。
清河崔氏的领军人物,河北士林的翘楚,更是袁绍帐下备受器重的骑都尉。
这等人物,怎么会孤身一人,如此狼狈地来到这荒郊野岭?
孙炎快步上前,迟疑道:“足下可是崔季珪先生?”
崔琰缓缓抬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他没有半点名士的架子,看着孙炎那一身孝服,悲声道:“足下便是孙叔然吧?琰早年曾欲拜入郑公门下,奈何战乱阻隔,只有半师之谊。今日得见恩师埋骨荒野,心如刀绞,心如刀绞啊!”
孙炎默默点了下头。
崔琰说的半师之谊,他以前听老师提起过。
此人曾拜老师郑玄为师,未及一年因徐州黄巾破北海、粮绝停学,因此被老师遣散。
所以并未一直跟着老师求学。
虽不及一年,但崔琰却是相当尊师重教,心中对老师尊敬至极。
如今看来,的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孙炎心里想着,只见崔琰说罢,又是重重三个响头,磕得额头青紫。
祭拜毕,二人于草庐前相对而坐。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儿。
“先生身居要职,听闻如今大战在即,怎会”孙炎给崔琰倒了一碗井水,忍不住问道。
崔琰看着碗中倒映的残云,惨然一笑。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张桑皮纸。
“叔然,你看看这个。”崔琰声音沙哑。
孙炎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讨贼祭郑文》。
“公之死,非天命,实乃人祸!袁氏夺虚名而杀国士,曹公施薄粥以活苍生”
孙炎读着读着,眼眶再次红了。
师兄做到了,他真的把这真相捅给了全天下!
“某在黎阳军中,初读此文,只觉如遭雷击。”
崔琰仰头,饮尽碗中苦水,“我曾以为,袁本初虽有小过,但毕竟出自四世三公,乃是汉室栋梁。可郑公之死彻底打醒了崔某。”
他指了指身后的牛车,那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
“袁本初要的是脸面,为此可以逼死一位七旬长者。曹孟德背负骂名,却在他那所谓的新安营给了百姓一条活路。”
“这大汉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崔琰站起身,对着北方——
那是黎阳大营的方向,狠狠一挥袖子,仿佛要挥去一身的晦气。
“这骑都尉,我不做了。”
“我已托言母病,挂印封金,辞官归乡。”崔琰冷静的看着孙炎,“这袁氏的官,谁爱做谁做,反正我崔季珪,是做不下去了!”
孙炎心神巨震。
这就叫士心。
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