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保持着端茶的姿势,手腕僵在半空。
虽然顺着荀彧的意思,他有些猜到了。
但即便现实如此,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看面前笑得一脸随意的林阳,又转头看向神色笃定的荀彧。
“令君是说”陈登声音颤抖,“那断定孙策必死于匹夫之手,教我三计乱江东,从而解了广陵之围的是这位林先生?”
这一刻,陈登只觉得荒谬。
因为
那个在他想象中,应当是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甚至有些阴鸷深沉的幕后高人。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酥糖,甚至还为了不弄脏衣服而把身子往前探的年轻人?
荀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阳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正是。那日我于此处,正如今日这般,听澹之随口一言,方知何为‘轻而无备’,何为‘必死无疑’。”
陈登没话说了。
荀彧这等身份,断不会拿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
陈登想抬手拱拱见礼,却忘了那原本端得稳稳的茶盏就在桌边。
“啪嗒。”
杯子磕在桌楞上,晃出半盏茶汤。
好死不死,正正浇在那块刚剥开油纸的酥糖上,褐色的茶汤瞬间浸透了糖块。
“先生大才!登竟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心中多有怠慢,还望先生见谅!”
陈登赶忙道歉。
“哎哟!”
原本云淡风轻的林阳,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比听到荀彧夸他时还要激动。
他无奈地看着那一滩茶渍,有些心疼地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可惜:
“行了行了,元龙太守,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如此拘礼。再者说,我那就是随口胡诌几句。能成事,若非你陈元龙手段高明,岂能成事?而且也是那孙伯符自己命短,他要自取其祸,与我又何干?”
说罢,他指着那块湿漉漉的酥糖,叹了口气:“只是可惜这芝麻酥,沾了水口感便不爽脆,如此一来没法吃了。”
陈登直起身,看着林阳那副惋惜糖果甚于在意“再造广陵”之功的模样,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这世间真有视功名如粪土之人?
还是说,在那足以震动天下的“谋杀孙策”之计,在此人眼中,真就不如一块酥糖来得紧要?
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哈哈哈!”受林阳感染,陈登竟然也笑出了声,“先生果真有大才!登佩服!”
林阳拱手回礼。
“好了。”客套完,林阳随手扯过一块麻布,动作麻利地将案上的水渍抹去,这才问道,“令君无事不来,今日又特意把元龙太守带来,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夸我两句吧?”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似笑非笑:“说吧,是朝中又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还是谁又给令君出了难题,要来听听我这不中听的‘馊主意’?”
荀彧闻言,与陈登对视一眼,呵呵一笑。
“澹之果然通透。”
荀彧坐直身子,暂且按下看病之事,先把最紧要的公事摆上了台面:“确有一事,需澹之解惑。”
“昨日元龙带来江东急报,孙策死后,孙权继位。那庐江太守李术拥兵自重,不听号令。孙权欲起兵伐之,却特意送信入许都,请求朝廷册封其官职,并请旨讨逆。”
荀彧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林阳的神色:“元龙以为,此乃孙权示弱,意在安内而不在外,于我大有裨益,当准之。不知澹之意下如何?”
陈登也屏住呼吸。
虽然他自信判断无误,但此刻,他竟无比渴望得到眼前这位“闲人”的认可。
林阳听完,甚至都没思考,便点了点头:“准了便是。有人愿意帮朝廷清理门户,还能让江东自己乱上一阵子,这种好事,为何不准?”
陈登心中大定,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林阳话锋一转。
“不过”
林阳给两人添了点水,“令君,元龙兄,你们若只以为孙权是为了讨个名分,或是为了安抚朝廷,那可就太小看这位碧眼儿了。”
“哦?”荀彧身子前倾,“愿闻其详。”
“孙策打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一个‘猛’字,是一帮敢跟他冲锋陷阵的淮泗老将,是一群跟他称兄道弟的旧部。”
林阳慢条斯理道,“如今孙策死了,这帮人虽然名义上奉孙权为主,但心里服吗?”
陈登眉头微皱,摇了摇头:“怕是口服心不服。那李术便是例子。”
“然也。”
林阳忽然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步,脚步声轻得像猫,“一朝天子一朝臣。孙权要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安抚是不够的。他必须得让人知道,现在的江东,不姓‘策’,改姓‘权’了。”
他停在陈登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李术是谁?乃是孙策提拔的旧部,是孙策那一套‘以力服人’的典型。孙权要杀李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