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一晃而过。
许都,尚书台。
屋内檀香燃了大半,灰白的烟气直直升起,在梁柱间散开。
荀彧跪坐在案前,手中朱笔未停,案牍堆积如山。
官渡战事吃紧,后方粮草、军械、民夫调配,每一项都如同千钧重担,压在这位“王佐之才”的肩上。
“哒、哒。”
脚步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像是掐着点儿落下的。
荀彧笔尖微顿,不用抬头也知是谁来了。
贾诩撩袍入内,面上神情与这屋内凝滞的气氛格格不入,平淡得像刚去城外踏青归来。
他也不行大礼,只是微微拱手,从袖中抽出一卷封了火漆的密报,轻轻搁在荀彧案头。
“令君,南边那把火,烧起来了。”
荀彧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密报上。
虽然早知曹老板将此事托付给了贾诩,也知林澹之那“谣言定制”之策精妙,但他没料到,回响来得这般快。
拆开火漆,展开绢帛。
扫视几眼,荀彧原本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一个‘平分荆襄’,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荀彧看着密报上那行字,眼中难掩激赏。
密报里写得清楚:那封伪造的孙权密信,在江夏水域“恰到好处”地落在了刘表水师手里。
信中那句“江夏若破,平分荆襄”,彻底击碎了刘表那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理智。
如今,刘表已令黄祖封锁江面,荆州兵马如受惊之鸟,尽数调往东南,严防死守。
至于北面?
除了象征性的几座空营,已无力北顾。
“不仅如此。”贾诩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在下让人在襄阳散布消息,如今刘表不仅防着东边的孙权,连南边的长沙蛮也防上了。现在的刘景升,就像只缩在壳里的老龟,谁碰都要咬上一口。”
荀彧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文和手段,当真雷厉风行。”荀彧由衷赞道。
荀彧看向贾诩,眼神复杂,“此计能成,全赖文和安排周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问道:“这密报中言,刘表水师惨烈战斗之后,才截获了那封密信。”
“据探子回报,那艘挂着‘陈’字旗的商船,在江面上与荆州楼船缠斗许久。”
“船上水手,个个悍不畏死,直至战船起火,仍有人抱着断臂扑向荆州兵卒。”
荀彧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贾诩:“文和,那船是真的商船?那些死士是何处寻来的?”
这戏,做得太真了。
他怕的不是这些人死,而是这些人万一有活口,透露出来的消息会影响大局。
贾诩面色无波:“回令君。”
“船,确实是江东大商陈氏的,我让暗桩砸了重金,连货带船一起买断。”
船,不是问题。
“货,也是真的上好药材,价值千金。”
货也不是问题。
“至于那些人……”
荀彧默默等着。
贾诩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亦是真的死士,且是江东之人。”
“江东之人?”荀彧一愣。
这贾诩,细作暗桩竟然埋到了如此的地步?
不过荀彧倒是没在此处多问。
他顿了顿,开口道:“既然只是为了送封假信,何必让他们白白送命?江东之人用到此处,甚为可惜!”
毕竟这一趟,送了这批人的性命。
这种能埋伏在对手阵营里的死士,想想死了都有些心疼。
毕竟,关键的时候或许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
听了荀彧的话,贾诩倒是没认同,直接摇了摇头。
“令君之意,诩自知之,但此事必须用人!因为只有真的,刘表才会信。”
贾诩抬头,那双浑浊的眸子里,透出淡漠的眼神。
荀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贾文和说的没错,这时候不正也是关键时刻?
“文和用人,实乃大才!”夸了一句,荀彧又道,“那这些人是如何传信,可确保此事无虞?”
贾诩微微一笑:“我对那些人说,这信关乎江东生死,必须亲手送到长沙暗桩手里。这是九死一生的国士之任,成了,其后代富贵十世。”
“他们不知道这是计。”
“他们以为,那封信是真的,任务也是真的,而且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是江东之人。”
荀彧半晌不语。
贾诩还在自顾自的解释:“所以,当荆州水师围上来时,他们才会真的拼命,才会真的想突围,才会真的在绝望中保护那封信。”
“只有这种发自内心的绝望和反抗,流出来的血,才是热的。”
“只有用热血染过的信,刘景升那个老匹夫,才会觉得烫手,才会信以为真。”
贾诩说完,荀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