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他。
裘班主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班主!上场了!”后台管事的一声喊,把他从惊愕中拽回。
他再往镜子里看,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自己那张画着钟馗黑脸的面孔。
裘班主定定神,暗骂自己眼花,匆匆关上门——门却怎么也关不严,总有一条头发丝细的缝。他没时间细究,上场去了。
下半场,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唱到钟馗送妹上路的桥段,台下忽然起了骚动。先是靠前排的几个老人站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扭头往戏台右侧张望。
裘班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头皮一炸。
那扇锁着的门,此刻不知何时,已经开了大半。黑洞洞的门洞里,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裙摆,是长长的水袖,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朝外飘。
更可怖的是,分明没有风。
戏台上,锣鼓点儿还在敲,但声音明显乱了。拉胡琴的老琴师手一抖,走了音,尖利得像鬼叫。
台下终于有人发出惊叫:“门开了!门开了!”
场面顿时大乱。有人往外跑,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跪下来不住磕头。裘班主站在台上,脸憋得通红,不知哪来一股倔劲,大喝一声:“都别慌!”
他转身,大步走向那扇门。他想,自己现在是钟馗,钟馗岂能怕鬼?
他站在门口,门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他正要松口气,却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幽幽的叹息。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接着,门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樟木香味,混杂着陈年的脂粉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裘班主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场戏,唱砸了。
裘班主被抬回住处,发了一夜高烧,满嘴胡话,一会儿喊“镜子里有人”,一会儿喊“她出来了”。第二天天亮才退烧,人像被抽了筋,软成一摊泥。
当天,屯里几位老人请来早年那老道士的徒弟——也是道士,也老了,胡子全白。老道士看了看那扇合不拢的门,看了看门里镜子上隐约多出的一抹胭脂痕,又看了看病榻上萎靡的裘班主,只是摇头。
他说:“这门既然开了,就封不住了。那花旦的魂在这儿困了六十年,门开的那一刻,她已经走了。至于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他又说:“这门以后不用锁了,锁也没用。但有一个规矩,从今往后,无论谁来唱戏,午夜子时之后,绝不许再开锣,锣鼓家伙不能响,人声也得压着。那孔隙虽然关不严了,但阴阳还是有分野。午夜是两界交接最松的时候,锣鼓一响,阳气太盛,反而会扰动那些已经离开的、还在游荡的。惊了它们,对谁都没好处。”
从那以后,三义屯老戏台就多了一条新规矩:不唱午夜场,过了晚上十一点,戏台前后都得安静。裘班主养好伤,带着戏班子灰溜溜走了,再没回来过。
解放后,老戏台做过仓库、做过生产队的会议室,后来又废弃了。那扇门依然虚掩着,没人再锁,也没人再去开。门框上的封条早没了,但村里孩子都知道,那门后头有面老镜子,落满灰,对着一堵墙。
姥姥说,她小时候跟伙伴们捉迷藏,有人胆大,跑进去过,回来说镜子里能看见自己,但“自己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大人听见了,把那孩子揍了一顿,从此更没人敢进了。
八十年代末,三义屯旧村改造,老戏台被拆了。据说拆的时候,那面穿衣镜怎么也敲不碎,铁锤砸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镜面纹丝不动。最后是几个壮汉用被褥裹着,抬上拖拉机,运到村外扔进了废窑坑,又填上土,才算完事。
如今,三义屯早不是当年的三义屯了,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十字街口盖起了几排红砖房。只有七老八十的老人,夏天在墙根下晒太阳时,偶尔还会提起那座老戏台,提起那扇不能开的门,提起那个唱完《活捉三郎》就消失的花旦。
“也不知道她的魂儿,最后飘哪儿去了。”姥姥说,“飘远了吧。六十年,够久了。”
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老辈戏班确实有些忌讳,比如后台不能乱串门,女装戏服不能乱碰,镜子不能对着后台等等。这些规矩,有的说是怕分神,有的说是怕损坏行头,但深究下去,大约都跟“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的古老观念有关。戏台上演的,是人间悲欢,也是神鬼传奇,演多了,难免有些东西分不清真假,被留了下来。
那扇门,或许并不是什么阴阳孔隙,只是一个巧合,一段无头悬案,被六十年口口相传赋予了太多神秘。但另一个声音也在问:如果真只是巧合,为什么那门锁得那么紧?为什么开了门就出事?为什么镜子里的脸,不止一个人看见过?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东北大地上,类似三义屯老戏台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藏在老人们含糊其辞的叙述里,藏在那些早已拆除的老建筑地基下,藏在每一阵掠过空荡戏台的风中。它们提醒着后来人,有些界限,看不见,摸不着,但最好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