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一早,八位当家人又来了。张老爷子说:“村长,我们不是反对新社会。但这些铜钱,确实是太平川的命根子。你要不信,可以做个试验。”
“什么试验?”
“你把铜钱带出太平川地界试试。”张老爷子神色平静,“只要出了界碑,铜钱就会变轻。越远越轻,到了一百里外,就会轻如纸片。如果到了三百里外,铜钱就会自己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回到了埋藏的地方。”
李建国将信将疑,但前夜的怪事让他心里发毛。他想了想,说:“好,我就试一次。不过不是我自己去,我派人去。”
他选了一个叫王大胆的民兵,交代他骑马带着一枚铜钱往县里去,每十里称一次重量,做好记录。王大胆天不怕地不怕,接过铜钱就出发了。
按照李建国的安排,王大胆应该在傍晚时分到达县城,在县招待所住一晚,第二天返回。但当天深夜,王大胆就狼狈地回来了,马不见了,人是走着回来的,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回事?”李建国问。
王大胆哆哆嗦嗦地讲述了他的经历。出了太平川不到五里,他就觉得不对劲,怀里的铜钱好像变轻了。他拿出随身带的小秤一称,果然轻了一钱。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段,铜钱就轻一些。走到三十里时,铜钱已经轻了一半。
“这还不算啥,”王大胆脸色苍白,“走到五十里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想加把劲赶到县城。这时候马突然惊了,死活不肯往前走,在原地打转。我下马想牵着它走,结果一回头,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后面太平川方向,有一道金光,像一条龙,朝着我这边来了。”王大胆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金光不刺眼,温温和和的,但马一看见就彻底疯了,把我甩下来就往回跑。我追不上,只好自己往回走。一路上,怀里的铜钱越来越重,走到村口的时候,又恢复原来的重量了。”
李建国听得目瞪口呆。他不完全相信王大胆的话,但铜钱的重量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他用村委会的秤称了八枚铜钱,每一枚都是一两二钱,分毫不差。而王大胆带出去的那枚,记录显示最轻时只有六钱。
“这事儿邪门。”李建国对张老爷子说,“但现在是新社会,咱们不能搞迷信活动。这样吧,铜钱你们拿回去,继续保管。但立春仪式不能再公开搞了,要搞也得悄悄的。”
八位当家人同意了。从那时起,立春仪式转入了地下。每年立春,八家人深更半夜悄悄出门,在预先标记的地点埋下铜钱。没有仪式,没有观众,只有月光和沉默。
时间来到六十年代,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全国。太平川也未能幸免。一群从省城来的红卫兵听说这里有“四旧”,浩浩荡荡地开进村子。带头的青年姓雷,嗓门特别大,一来就命令交出所有封建迷信物品。
李建国此时已经是公社副书记,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他连夜召集八姓当家人,商量对策。
“交吧。”张老爷子叹了口气,“这次不比以前,不交要出人命的。但宋先生说过,铜钱不可离开太平川。咱们得想办法,既交了东西,又不让铜钱离开。”
“这怎么可能?”有人问。
张老爷子沉吟片刻,说:“我有个主意,但需要全村人配合。”
第二天,红卫兵们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他们找到了许多家谱、佛像、香炉,堆在村口准备烧掉。但最重要的铜钱,却怎么也找不到。
雷队长很恼火,把李建国叫来训话:“李书记,你别耍花样。我们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有八枚封建迷信的铜钱,快交出来!”
李建国一脸为难:“雷队长,铜钱确实有,但不在村里。”
“在哪?”
“在山上。”李建国说,“老人们说,那铜钱是镇山用的,埋在山上八个方位,动不得。一动,山就会塌。”
“胡说八道!”雷队长不信,“带我们去找!”
李建国带着红卫兵上了北山。到了半山腰,他指着一处悬崖说:“听老人说,有一枚就埋在那下面。”
雷队长探头看了看,悬崖深不见底,直冒寒气。他有点发怵,但嘴上不服软:“那就下去挖!”
“下不去啊,”李建国说,“这悬崖太陡,没路。”
红卫兵们在山上转了一整天,李建国带着他们看了八个险峻的地点,每个都说埋着铜钱,但每个都难以接近。不是悬崖就是深涧,要么就是密不透风的荆棘丛。
天色渐晚,雷队长又累又饿,只好带人下山。临走前撂下狠话:“明天我们带工具来,非挖出来不可!”
当天夜里,太平川的村民全体出动。按照张老爷子的计划,他们真的在山上八个险要处埋下了东西,但不是铜钱,而是用黄铜打造的仿制品。仿制品做得很粗糙,但夜色中看不真切。
第二天,红卫兵们带着铁锹、绳索上山。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挖出了八枚“铜钱”。雷队长很高兴,认为大功告成,带着战利品回去了。
而真正的八枚铜钱,此刻正埋在太平川最不起眼的地方:村小学的操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