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朝臣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来人衝到了王座之前,死死的抬眸盯紧刘季,嘶哑著嗓子厉吼。
“刘季刘季!!你敢!!你竟敢如此作为?!!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你这是掘大秦的根基,你、你对得起他么?!”
群臣俱寂。
刘季微闔双目,淡淡的撑著脸颊。
“李相这是说的什么话?对不对得起的,你又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朕呢?”
李斯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尔后身上席捲来的微微鲍鱼腥味儿叫他面色剎那苍白如雪。
他难堪的像是被人当场扇了了一巴掌,颤抖了半天。 半晌,又猛地抬头,用一种执拗、痛苦,又似乎含著一些鬆快嘲讽的目光梭巡著刘季。
昔日宰执,百官之首,最循规守矩的法家护道人,就这样不顾礼法的在大殿上痴痴大笑了起来。
“刘季!!你又有什么不同呢?怎么,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宝座,便捨不得下来了吧?刘季,原来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装什么忠心耿耿情深义重,先帝多疑了半生,却给你这种心计深重的豺狼留什么『自取之』的詔书,先帝若是肯如此信我,我又怎会”
砰!!
刘季猝然將眼前的桌案掀翻,用一种极其恐怖的眼神盯著李斯。
满朝噤声。
“李相大抵是疯了,来人啊,把他拖下去。”
他平静的挥手,止了这场闹剧。
自从刘季大封群王的消息彻底確定以后,咸阳城就风雨欲来。
公子扶苏似乎在清醒之初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始终臥床不起,接连休养了数月。
关於刘季狼子野心的流传甚囂尘上,儘管还有一部分当初亲眼目睹他悲愴的为秦皇尸身盖衣,目睹他亲自出城镇守咸阳城的人对此持狐疑態度,但刘季迟迟不交换权力给公子扶苏,又闹出封王一事后,这些人也渐渐倒戈了。
再后来,刘季公然改名为『刘邦』,並昭告天下,將这个怀疑彻底坐实了。
『邦』是为安邦定国,一方沃土之意,极尊极贵,显赫至极,非一般人敢用之。
显然,刘季此举已经毫不遮掩自己的狼子野心了。
朝中不少旧臣开始暗中和扶苏搭线,其数量不在少数,偏偏刘季这个眼耳通天到战时都能策反敌方大將的傢伙竟然活像是瞎了一样不闻不问。
李斯素衣负荆,长跪在扶苏殿外,说要赎罪。
“殿下,臣知您恨我,事成之后,要杀要剐李斯绝无半点怨言,还请您给臣最后一个机会。”
他深深叩头,又双目猩红的抬起眼。
“一个为嬴姓夺回这天下的机会!!”
许久后,大殿门开,走出一个半拢著大氅的虚弱青年。
他似乎身体仍然抱恙,掩唇咳了几声,复杂难言的看著李斯。
“李相不必这般,我无心於此既然父皇选择了那个人,即便他真的改易天下,也是他的权利。”
他顿了顿,又奇怪道。
“李相素来不喜我,我听闻亥弟还活著吧?这种事你为何不去找他?”
李斯下意识抖了抖,脸色瞬间苍白了几个度。
胡亥?
是啊,他起初不就是选的他么?
扶苏与儒家亲近,又与法家不睦已久,若他登帝,自己焉有活路?
曾经的李斯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的李斯,早已不再为自己打算什么未来了,他说的並非是虚言,而是真的做好了帮扶苏夺位后就由杀由剐的准备了。
此外李斯总有种怪异的直觉。
仿佛他若是当真去找胡亥,一定会有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而结果绝不会如他所愿。
李斯猛地咬了一下后槽牙,收回思绪,又抬头紧紧看向扶苏,看向他那双不含分毫野心和怨恨的平和双眸。
这份仿佛能够包容一切的仁和叫李斯有些头痛欲裂,他倒寧肯扶苏在得知他所作所为后要拔剑杀了他。
“殿下,当初我能一封假詔险些要了你的命,而今那刘季小儿便可以一封假詔篡夺天下!!
您是先帝寄予厚望的长子,大秦七世烈烈方才定鼎天下,您身负帝国的未来,难道真要看著小人误国,毁了大秦千古基业么?!”
见扶苏仍然蹙眉,李斯便忽然发了狠,拂袖怒骂。
“刘季那小儿,唯独一件事说的不错,扶苏殿下,您已经三十多岁了,不再是孩子了!
先帝在您这个岁数,已经著手平定天下,而您却如此软弱痴愚,一封假詔书便能骗您去死,一个小人在您面前篡国,您也能视而不见!!
殿下您若是不思改变,我看便是让您登上这帝位,也未必能镇天下乾坤!!
可嘆先帝基业,便要在您手中毁於一旦、毁於一旦啊!!”
他看也不看扶苏便转身离去,步履坚定,看似是彻底绝了心思,实际上双眼却死死紧闭,心跳砰砰,咬著牙在心中默数。
每多数一个数,他的心就凉下去半截,直到藏在袖管里的手都有点颤抖,一道声音才终於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