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
吴三桂行辕。
气氛压抑得象是在殡仪馆开追悼会。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抚摸腰间的玉带钩，那是前朝崇祯皇帝赏的，现在已经被盘得锃亮，却盘不去他心头的焦躁。
他老了。
满头白发，眼袋浮肿，但鹰隼般的眼睛里，仍闪铄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都说说吧，接下来这仗，怎么打？”
底下的将领们，一个个灰头土脸。
夏国相、马宝、胡国柱……这些当年跟着他在山海关大杀四方的猛将，现在的精气神都象是被抽干了一样。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仗，打得太邪门了。
“王爷。”
马宝率先开口，身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前几天在郴州被镶蓝旗的疯狗们咬的。
“这一年半，咱们打得太苦了。”
“刚起兵那会儿，咱们横扫云贵，广西那是望风而降，跟旅游似的，可一进湖南，这风向就变了。”
“尤其是那帮八旗兵……”马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他们……脑子好象有点大病！”
吴三桂叹了口气，深有同感。
三十年前他就跟八旗打过交道。
那时候的满洲八旗，那是真正的“满万不可敌”，骑射无双，野战无敌，是一把锋利的快刀。
可现在的满八旗呢？
骑马跑不快，射箭射不准，拼刀子都嫌累。
按理说，这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可偏偏这群肥猪，最近都变成了一根筋的乌龟。
“正蓝旗死绝了，镶蓝旗残了，镶白旗那个富绶，愣是把自己给作死了。”
吴三桂揉了揉太阳穴：“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么送人头的。”
“他们以前是狼，现在是……平头哥？”
“咬住就不松口，哪怕肠子流出来了，也要在咱们身上撕下一块肉。”
“这哪是打仗，这是碰瓷啊！”
这一年来，吴三桂的几万精锐，那是实打实的老底子，被这帮“碰瓷八旗”硬生生耗掉了近一半。
要不是沿途抓壮丁、填炮灰，这会儿估计只能光杆司令去跟康熙单挑了。
“如今咱们的局势，不妙啊！”
女婿夏国相指着地图，声音沉重：“王爷请看。”
“南面，那个小皇帝康熙，平了耿精忠和尚之信，带着几万主力杀过来了。”
“西面，康亲王杰书那个小阴货，带着正红旗在盯着咱们。”
“北面，荆州那边还有清廷重兵把守。”
“咱们现在，就象是被三条狗围住的一块肉，而且这三条狗，都长了牙。”
吴三桂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咱们得想好退路呢？”
夏国相连忙回答：“属下建议，应立刻派人去攻打四川，如果湖南守不住，咱们就退回云贵川，那是咱们的老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只要守住西南，咱们就能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也没问题。”
“土皇帝？”
吴三桂猛地睁开眼，冷笑一声：“老夫起兵，是为了当土皇帝？”
“老夫要的是这天下！要的是把他爱新觉罗家赶回长白山去挖人参！”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战场地形图。
“守，是守不住的！”
“久守必失，咱们的粮草、兵源，都耗不过那个坐拥天下的小皇帝。”
“想要翻盘，只有一条路！”
“决战！”
“集中主力，南下衡州，找康熙那小儿决一死战！”
“只要干掉那个小皇帝，清廷内部必乱！那时候，咱们就能顺势北伐，直捣黄龙！”
这是赌徒心理。
也是唯一的胜算。
趁着自己手里还有牌，梭哈一把，赢了会所嫩模，输了……输了就回老家种地（虽然大概率是种在土里）。
“可是王爷……”
谋士方光琛捻着胡须，皱眉道：“光靠咱们，胜算大概只有五成。”
“清廷那神机营，听说邪乎得很，比前明的神机营还要强大，硬碰硬并不划算，属下以为，咱们得找个帮手，牵制清廷兵力。”
“帮手？”
吴三桂冷哼：“耿精忠那个软骨头降了，尚之信那逆子死了，哪还有帮手？”
“有。”
方光琛眼中精光一闪：“西北，王辅臣。”
提到这个名字，吴三桂的脸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王辅臣，绰号“西路马鹞子”。
这人是个人才，打起仗来不要命，跟吕布似的。
当年王辅臣投靠他的时候，那叫一个亲热，一口一个“义父”叫着，吴三桂也是真拿他当亲儿子看，给钱给兵给女人。
可惜，这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父子情，尤其是义父子。
三年前，康熙那小皇帝玩了一手离间计，把王辅臣调去陕西当提督。
这一招太毒了。
王辅臣摇身一变，从“吴家家奴”变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