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阳门,世界仿佛瞬间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给洪熙官的感觉,就象是从令人窒息的高三冲刺班,突然瞬移到了大学门口的小吃街。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酸味、还有劣质脂粉和葱花油饼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刺鼻,但在洪熙官鼻子里,这特么就是自由的香气。
“冰糖葫芦!不甜不要钱哎!”
“磨剪子嘞!戗菜刀!”
“这位爷,进来喝口茶吧,新到的雨前龙井!”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招牌旗帜迎风招展,操着南腔北调的士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争论经义,有的在抱怨路费太贵,还有的纯粹是在吹牛逼。
“这就是外城啊……”
洪熙官摇着那把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
相比于内城那个死气沉沉的兵营,这里才象是个活人待的地方。
“皇上……哦不,公子。”
佟国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鸟笼,为了装得象个纨绔子弟,他一脸的嫌弃,用手帕捂着鼻子道:“这也太乱了,全是下等人,您看那地上的泥,都把您的靴子弄脏了。”
“这就叫人气儿,懂不懂?”
洪熙官白了他一眼:“内城倒是干净,除了兵就是奴才,连个能在大街上骂街的人都没有,活着有什么劲?”
两人顺着人流,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报国寺。
这里是外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各地举子们的聚集地。
因为这寺里供奉的菩萨据说特别灵验,尤其是保佑考试过关这一项,简直是有求必应。
但洪熙官很快发现,这里不仅仅是许愿池,更是个巨大的相亲角。
寺庙内外的空地上,除了在那念念有词祈祷中榜的读书人,还有大量的马车停靠。
车帘半卷,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通过缝隙,用一种象是在挑牲口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来往的士子。
更有甚者,直接派出了精明的丫鬟婆子,在人群里穿梭,手里还拿着小本本。
“这就是所谓的才子佳人?”
洪熙官看得目定口呆,忍不住吐槽:“朕怎么感觉象是误入了某种大型人才招聘会?或者是那种‘富婆求子’的诈骗现场?”
受明朝小说热的影响,当下话本小说仍极其流行,什么《西厢记》、《牡丹亭》,把那帮深闺里的大小姐们忽悠得找不到北。
她们总幻想能在赶考的举子里,捡到一个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如意郎君,将来高中状元,凤冠霞帔,那才是一本万利的风险投资。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这帮举子,大多数都是在那条科举独木桥上挤了几十年的老帮菜。
三十岁能中举的都叫“少有才名”,四十岁那是常态,五十岁、六十岁的老头子彼彼皆是。
那些富家小姐们看了一圈,原本怀春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这哪是才子啊,这都是这帮小姐的爹吧?”
洪熙官看着一个满脸褶子、背都驼了的老举人,被一个丫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差点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几个眼尖的丫鬟注意到了洪熙官。
没办法,气质这块拿捏得太死了。
十六岁的年纪,那是真的鲜嫩多汁,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贵气,根本藏不住,再加之长得也不赖,在这一群歪瓜裂枣的中老年考生里,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哎呀,这位公子!”
一个穿着绿裙子、长着一张巧嘴的丫鬟率先冲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不甘示弱的。
“公子看着面生,也是进京赶考的举人老爷吧?”
那丫鬟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洪熙官身上的玉佩、折扇上扫了一圈,估算出“身价不菲”后,笑容更加璨烂了:“不知公子贵庚几何?家住哪里?家中可有妻室?我家小姐乃是城南陈员外家的千金,年方二八,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哎哎哎,别听她的!”
另一个丫鬟挤了过来:“我家小姐那是王员外家的,家里良田千顷,嫁妆丰厚着呢!公子若是……”
洪熙官被这群热情的“星探”围在中间,鼻子里全是廉价的香粉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特么不就是后世公园相亲角的加强版吗?
只不过大爷大妈换成了小丫鬟。
他刚想开口逗逗这几个小丫鬟,顺便体验一下这种被“富婆”包养的快感,旁边的佟国维却炸了。
在这位兵部尚书眼里,汉人那就是奴才,是阿猫阿狗,这群低贱的汉女,竟然敢围着万岁爷动手动脚?简直是亵读圣躬!
“滚开!!”
佟国维猛地一步跨出,挡在洪熙官面前,那张平日里对皇帝谄媚的老脸,此刻却变得狰狞可怖。
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满洲权贵长期以来颐指气使的霸道劲儿瞬间爆发。
“哪来的野丫头,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家公子也是你们这种人家能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