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省城大学的宿舍里打游戏。
“老奶奶没了。”父亲苏建国的声音干涩,“我们明天一早就回村,你课多不多?”
苏辰盯着屏幕上跳跃的光标,喉咙有些发紧:“我……三天后有门考试。”
“考完就回来。”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苏辰的老奶奶,也就是他父亲的奶奶,九十二岁了。
记忆里,那个裹着小脚、总是盘腿坐在炕上的老人,仿佛会一直那样坐下去,直到时间本身腐朽。
可时间终究先带走了她。
三天后,苏辰坐大巴转小巴,又徒步走了四里山路,才抵达那个已经半荒弃的老村。
政府几年前在山下建了移民新村,老村的人陆续搬走,如今只剩下几户不肯离开的老人还守着祖屋。
老奶奶是最后一个。
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苏辰拖着行李箱走在碎石路上,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两侧的土坯房大多门窗紧闭,有些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内部。
这里没有信号,父亲说过,一到晚上,关灯后便是彻底的黑暗,那种能吞掉所有光、所有声音的黑暗。
苏辰赶到时,灵棚已经搭好,父亲、大伯、姑姑都在,个个眼睛红肿。
母亲周慧拉过他,递给他一身素白衣裤,还有一顶奇怪的帽子,帽檐前红后白。
“这是规矩。”母亲低声说,“戴上。”
那顶帽子让苏辰很不舒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天灵盖上。
他十九岁,不信这些,但也不敢违拗。
按照习俗,停灵七日才下葬,第七天夜里,事情开始不对劲。
那天晚上十一点,请来的先生,先生一个干瘦的老头,让所有亲属按辈分排列,从灵堂出发,走到村口烧老奶奶的遗物。
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
苏辰跟在队伍末尾,身旁是十六岁的堂弟苏浩。
两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村口空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小的柴堆,上面放着老奶奶生前的衣物、被褥,还有她那个磨得发亮的烟袋锅子。
先生点燃了柴堆。
火焰腾起的瞬间,先生用沙哑的声音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准抬头。”
火焰噼啪作响,在绝对黑暗的村口显得异常明亮。
苏辰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刺痛,他盯着眼前被火光映亮的几块碎石,心里那股叛逆劲儿又上来了。
凭什么不能抬头?能有什么?
他慢慢抬起视线。
火焰在夜风中扭动,像有了生命。
就在那跳跃的火光中心,他看见了一张脸,老奶奶的脸,沟壑纵横,眼睛紧闭,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不是遗容那种安详,而是一种……凝固的、专注的凝视。
苏辰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想移开目光,脖子却像锈住了。
那张脸在火焰中持续了三秒,或者更久,然后随着一阵风,火焰猛地一晃,脸消失了。
“低头!”先生厉喝一声。
苏辰猛地垂下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浩,堂弟死死闭着眼,全身发抖。
不是幻觉,苏浩也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苏辰不敢说话。
苏辰紧紧跟着队伍,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束划开一小片光亮。
他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但他不敢回头。
第二天中午发丧,唢呐吹得凄厉,纸钱撒了一路。
老奶奶葬在了祖坟,挨着她六十年前去世的丈夫。
仪式结束后,按照规矩,直系亲属还要在旧村祖屋再住一夜,算是陪老人最后一程。
祖屋是典型的山西窑洞式建筑,三间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
因为常年无人居住,东西厢房已经断了电,只有堂屋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
窗户是老式木格窗,糊的纸已经破损,在夜风里发出窸窣的响声。
父亲、大伯和几个男亲戚被邻居请去商量后续事宜,家里只剩下母亲周慧、大伯母赵秀莲和姑姑苏梅。
三个女人坐在堂屋的炕沿上,低声说着什么,脸色疲惫。
苏辰觉得憋闷,说了句“我去厕所”,便推门出了堂屋。
院子不大,旱厕在西南角,一个矮小的土坯房子。
没有灯。
苏辰摸黑进去,解决完出来洗手,院里有个压水井。
他压了几下,冰水涌出,洗了把脸。
直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朝堂屋望去。
堂屋的窗户亮着灯,玻璃上映出屋里的人影:母亲、大伯母和姑姑都靠着炕沿站着。
但在她们身后,炕的深处,还有一个身影,盘腿坐着,头微微低垂。
苏辰眨眨眼。
那个盘腿的身影抬起了头。
玻璃上的倒影模糊,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