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芹坐在卫生院的木头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让她有些反胃。
丈夫赵建国站在窗边抽烟,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抬手看一次表。
“周秀芹。”护士在走廊尽头喊。
赵建国立刻掐灭烟头,扶起妻子,周秀芹的肚子已经显怀,五个月的身孕看起来却有七个月大。
她走路时得用手托着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超声室里很暗,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时,周秀芹打了个寒颤。
医生将探头缓慢移动,突然停顿。
“等等。”医生的声音变了调。
赵建国凑近屏幕。那些跳动的灰白影像他看不懂,但医生凝重的表情让他心慌。
“有三个胎心。”医生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三胞胎。”
周秀芹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胞胎?
她下意识摸向肚子,那里确实比普通孕妇更大,但她以为是营养好,是孩子在健康长大。
“不过……”医生又把探头移回某个位置,反复确认,“有个情况不太对。其中一个胚胎发育过快,它在挤压另外两个的生存空间。”
离开卫生院时,赵建国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
三胞胎的消息本该是喜讯,但医生最后那句“需要密切观察”像根刺扎在心里。
周秀芹想起昨晚做的梦,一只黑翅蝴蝶在产房里盘旋,最后停在她肚子上,翅膀一下下扇动,像是在吸吮什么。
“别瞎想。”赵建国看出她的不安,“现在医学发达,三个都能保住。”
周秀芹点点头,没说她梦里那只蝴蝶有三对翅膀。
计划生育的宣传标语在那个春天贴满了大街小巷。
“只生一个好”的红色大字刷在砖墙上,墨迹还未干透。赵
建国推着新买的三轮车经过时,特意绕开了那面墙,车上坐着周秀芹,她用头巾包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建国,”她轻声说,“要是只能生一个……”
“咱现在是三个,”赵建国打断她,“政策管不着。”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了一趟街道办。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听了情况后摇头:“文件上写得清楚,超生就得罚款。三胞胎算三次超生,你算算这笔账。”
赵建国递过去一条用报纸包好的三五牌香烟。女人推回来,但动作很慢。
“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她最终松口,“等孩子生了,来补办手续。”
回家的路上,赵建国蹬得特别用力,三轮车的链条哗啦啦响,周秀芹坐在后面,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周秀芹住进医院时,肚子已经大得吓人。
妊娠纹像蛛网般爬满皮肤,疹子起的疙瘩又红又痒,抓破了就渗黄水。
赵建国每晚给她涂药膏,手指碰到那些溃烂处时,周秀芹会疼得发抖。
“医生说快了,”赵建国安慰她,“再坚持几天。”
周秀芹说不出话,她已经连续三天梦见那只蝴蝶,现在它翅膀上的花纹清晰可见。
不是常见的对称图案,而是扭曲的人脸,一张叠着一张。
第七天凌晨,羊水破了。
产房里,周秀芹躺在产床上,听见医生急促的指令:“用力!再用力!”
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把她撕裂。
某一瞬间,她突然感觉肚子里的拉扯停止了。
不是平息的停止,而是一种抽离,仿佛有东西被硬生生拔走了。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时,周秀芹几乎虚脱。
“双胞胎女婴,”护士报数,“老大四斤二两,老二两斤八两。”
“三胞胎呢?”赵建国冲进来问。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复杂:“有一个在孕中期就停止发育了,被另外两个……吸收了一部分。这种情况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周秀芹闭上眼睛,梦里那只蝴蝶最后飞走时,确实少了一对翅膀。
老大取名赵玉华,老二叫赵玉萍。
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唯一区别是玉华下巴有颗痣,玉萍没有。
接生护士特意在病历上标注了这一点:“便于区分”。
但周秀芹从来不会认错,玉华哭声响亮,吃奶时用力到把她乳头咬出血。玉萍安静得多,饿时只是小声哼唧。
满月那天,赵建国打了二两白酒庆祝,周秀芹抱着两个孩子坐在床边,突然说:“生一个就够了。”
赵建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周秀芹摇摇头,把玉华抱得更紧了些。
十六岁的玉萍推开家门时,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灯,看见姐姐玉华瘫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雪花屏滋滋作响。
“你又看了一整天?”玉萍放下书包。
玉华没动弹,眼睛盯着天花板:“中专毕业证拿到了,工作还没着落。”
“你呢?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未来大学生。”
话里的酸味弥漫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