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他顿了顿，看向角落里那几个更小的孩子：“他们……大多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爹娘……或者后爹后娘，说带他们进城找活路，然后……就丢在路边不管了。疤脸和黄牙……就装作好心人，给口吃的，骗回来……”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控诉，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柳梦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从黑皮的叙述中，她算是大概弄清楚了，此时的“折翼燕”，根本不是什么情报组织的雏形，不过是两个恶徒控制一群无依无靠的孤儿进行乞讨、偷窃、诈骗的工具。
那些墙上的标记，仅仅是他们约定会合、避免走散的简陋符号。前世那个庞大神秘的“折翼”，其起源竟是如此卑微、污秽，甚至带着血泪的残酷。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孩子，最后停留在黑皮身上。这个少年在回答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复杂情绪地瞟向杨逍宇。
那眼神里的东西，柳梦嫣看得分明——是恐惧烙印下的敬畏，是绝处逢生后的感激，还有一种……对绝对力量的天然崇拜与依附本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底层世界里，杨逍宇白日里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生杀予夺的力量，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能震慑和吸引像黑皮这样的灵魂。
夜幕，终于沉沉地笼罩了霖益城。白日的喧嚣繁华褪去，只剩下打更人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
杨逍宇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黑暗中，白天那血腥的一幕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在眼前闪回、放大——刀疤脸眼中最后的怨毒与疯狂，那淬毒匕首冰冷的寒光，自己本能反击时尖锐刺破人类的皮肤、凿穿骨头、搅烂大脑……以及最后那脑浆迸裂、红白之物喷溅的可怖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和浓重的铁锈腥气。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里衣。胃部一阵痉挛，他冲到窗边的铜盆前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什么“正当防卫”，什么“杀人渣不算杀人”，什么“杀一人救十人”
那些曾经在小说、影视里看到的、用来宽慰主角也宽慰读者的理论，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医者难自医，道理他都懂，可亲手终结一条生命所带来的原始冲击，还是如此最直观的、血腥残酷的视觉体验，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啃噬着他的神经。
白天在众人面前的强装镇定，更像是茫然无措下的本能回避。
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也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能够分散他的思绪，所有被压抑的恐惧、恶心、自我怀疑，如同洪水猛兽般汹涌反扑，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白天似乎闻到的鲜血的温热粘稠感。他看了床上还在熟睡的娘子，跌跌撞撞却又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清冷的庭院中，颓然坐在冰冷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墨蓝天幕上疏朗的星辰，试图从那亘古的冰冷光辉中汲取一丝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幽的、仿佛雪后松针般的淡雅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一只温热柔软的柔荑，轻轻搭在了他紧绷而冰凉的肩膀上。
杨逍宇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柳梦嫣在他身旁坐下，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也投向深邃的夜空。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阵阵幽香。她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杀人时的情景。
杀的是谁，为什么杀已经记不清了，但当时那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那滑腻粘稠的触感和浓烈的腥气，让她在雨夜里吐得昏天黑地，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的感觉却十分清晰。
那时，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吓得瑟瑟发抖、只会哭的双儿（那时的双儿还不是后来的女魔头），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没有人给她一丝依靠。那时的她，是多么渴望能有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陪在身边，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良久，柳梦嫣才悠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第一次……都这样。”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人该死。你不杀他，死的会是你，甚至……可能是我。杀一人，救数人，于道义无亏。时间……会冲淡一切。”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试图将自己当年渴望听到的宽慰传递给身边这个第一次沾血的男人。
然而，杨逍宇只是沉默地听着。柳梦嫣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道理，他都懂，甚至能比她阐述得更加详尽、更加“合理”。
但此刻，这些话语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触及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道理是理性的，而杀戮带来的冲击是原始而感性的，两者之间横亘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真正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的，不是那些话语，而是肩头那只手传来的温热和坚定，是身边这个人无声的陪伴，是空气中萦绕不散的、属于她的清冷香气。这香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冰冷的石阶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
有人陪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