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舰队的船锚在马萨特兰港的柔波里安稳栖身,休整多日后,徐福与章邯决意派先锋队沿岸探查,为后续南下寻得更精准的路径。
先锋队的小舟划破蓝绿色的海面,缓缓靠岸。甫一登滩,将士们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挪不开眼。海岸边并非想象中的沙滩,而是一片连绵无际的红树林沼泽。盘根错节的气根如虬龙般扎入湿润的淤泥,枝叶间垂挂着淡红色的胎生苗,潮起潮落间,无数小鱼虾在根茎间穿梭游弋。踩着没膝的淤泥穿过红树林,视线豁然开朗——大片大片的热带旱林如绿色的浪潮,向着天际线翻涌而去。
旱林里的乔木高大挺拔,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枝桠上挂满了密如蛛网的藤蔓,有的藤蔓粗如手臂,从树梢垂落,直抵地面,宛如天然的吊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林间五彩斑斓的世界。色彩艳丽的鹦鹉成群结队地掠过树冠,红蓝绿相间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巨嘴鸟扇动着宽大的翅膀,停歇在枝头,长长的喙部像是涂了鲜艳的颜料,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空气中的气息,更是与此前的赤土荒原判若云泥。不再有呛人的灰尘与咸涩的盐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那是林间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的芬芳,甜而不腻,沁人心脾;间或夹杂着腐烂植被的肥沃气息,那是落叶与枯枝在潮湿的土地里发酵的味道,带着生命轮回的厚重;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烟熏味,顺着风势飘来,似是远处农田焚烧秸秆的暖意,又像是陶窑里柴火燃烧的质朴。
“快看!那是什么?”一名眼尖的兵士突然指向旱林深处,声音里满是惊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密林掩映之间,竟露出一片片被开垦过的土地。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翠绿的叶片在风中舒展,仔细辨认,正是扶苏临行前再三提及的主粮——玉米。玉米秆已经长得半人高,顶端抽出了淡紫色的雄穗,微风拂过,沙沙作响。不远处,还有一片雪白的棉田,棉桃已然饱满,正等着成熟开裂,露出雪白的棉絮。
“是玉米!是棉花!”随行的儒生激动得双手颤抖,连忙取出竹纸与笔墨,奋笔疾书,“南下数月,终见规模化农耕!此地确为定居文明之域,陛下所言不虚!”
这是船队南下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整、系统化的农业景观。不再是北方部落零星的采摘与种植,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垦与耕作。那成片的玉米田与棉花田,如同一枚枚印章,明确宣告着他们已然踏入了一个高度发达的定居农耕文明的领地。
先锋队沿着海岸继续前行,很快便发现了更令人振奋的景象——这片海岸,竟是一片活跃的贸易集散地。
此地正是之后历史上有名的“棉花海岸”文化区,世代居住着擅长贸易的沿海纳瓦尔人等族群。海面上,不再只有北方部落那种简陋的独木舟,取而代之的是体型更大、更稳定的芦苇船与木筏。芦苇船以厚实的芦苇层层捆扎而成,浮力十足,船身涂着鲜艳的颜料;木筏则由粗壮的原木拼接而成,甲板上堆满了货物。这些船只穿梭在海岸的各个港湾之间,装载着雪白的棉花、沉甸甸的可可豆、色彩斑斓的鹦鹉羽毛,还有打磨得锋利无比的黑曜石刀具,往来贸易,络绎不绝。
岸边的空地上,已然形成了热闹的市场。纳瓦尔人穿着华丽的棉布衣裳,衣料上织着精美的花纹,腰间系着彩色的腰带,头上戴着用羽毛与贝壳编织的头饰。他们的脖颈上挂着玉质的项链,手腕上戴着贝壳手镯,神态间没有北方荒原部落的警惕与恐惧,也没有奥隆人的淳朴与敬畏,而是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好奇。
见到秦人的船队,纳瓦尔人并未惊慌,反而主动围拢上来,用生疏的手势比划着,想要与秦人交换货物。陈胜让人取出玻璃珠与糖块,纳瓦尔人见了,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连忙拿出棉花与可可豆作为交换。双方虽语言不通,却在一次次的比划与交换中,渐渐建立起信任。
通过随行的萨利希向导与佩里切少年的辗转翻译,将士们终于从纳瓦尔人口中,得知了南下沿途的地理风貌。
“从马萨特兰出发,一路向南,”一名纳瓦尔老者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线路,缓缓说道,“起初还是这般热带旱林,有分明的旱季与雨季。旱季时,树木会落叶,林子里会变得干爽许多;雨季一到,便是连日的阴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这里是农业与贸易的繁华前沿,你们看到的玉米与棉花,皆是此地的主要物产。”
老者顿了顿,又指着南方,继续说道:“再往南走,到了圣布拉斯一带,雨林的特征便会越来越重。树木会变得更高大,终年常绿,不会落叶。藤蔓也会更密,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遮蔽起来。走在路上,衣衫很快便会被打湿。那里还会长出香蕉、木瓜,果子熟了,随手便能摘来吃。”
“若是一直走到塔巴斯科、韦拉克鲁斯州,”老者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那里便是真正的热带低地雨林了。终年闷热潮湿,每日午后,必会有一场雷阵雨。河道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血脉,红树林与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