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听说,你们宫里这些人,老了怕没人送终,都喜欢在宫外认个亲戚?或者在宫里收几个徒弟当干儿子?”
王德没多想,以为皇上是想赏赐他让他养老,心里一暖,老老实实地回道:
“大家圣明,体恤老奴。老奴这身子残缺,无后。前两年确实在宫外认了两个远房侄子当继子,想着百年之后能有个人摔盆。”
“至于宫里嘛,确实也有几个机灵的小猴崽子,喊老奴一声干爹,平日里帮着跑跑腿。”
李世民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干儿子”
李世民眼神微眯,那个视频里的解说词再次在脑海里回荡——宦官通过收养义子、在宫内外结成庞大的政治网络,从而架空皇权。
原来,种子早就埋下了啊。
现在是跑腿,以后是不是就要替朕批奏折了?
再以后,是不是就要朕管你的干儿子叫爹了?
“挺好,挺好。”
李世民依然在笑,他甚至还伸手,帮王德理了理帽子上的流苏。
这动作让王德受宠若惊,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但下一秒。
李世民凑近王德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道:
“那你这两个干儿子,还有那几个干孙子”
“他们平日里”
“是管你叫爹呢,还是叫阿翁呢?”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阿翁。
从李世民嘴里吐出来,不再是温情,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彻骨寒意。
王德浑身一僵。
作为伺候了帝王十八年的人,他对李世民的情绪太敏感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头顶上方悬着的不是皇帝的手,而是一把马上就要落下的斩首大刀!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惧。
“回,回大家”
王德牙齿都在打架:
“有时候,是叫阿翁”
“哦——阿翁。”
李世民直起腰,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人性深渊的厌恶和冰冷。
他从软塌上站起来,甚至都没再看王德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这福气,比朕还大啊。”
“连朕的太子见到朕,都要恭恭敬敬行君臣之礼。”
“朕的宦官,都开始叫你爷爷了?”
“怎么?这甘露殿以后是不是得改名叫王家大院了?!”
“砰!”
李世民猛地一脚踹在御案上,上面的茶盏笔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大家饶命!!”
王德魂飞魄散,疯狂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老奴死罪!老奴这就去把他们赶走!老奴以后就是孤魂野鬼!再也不敢认亲了!”
他虽然不知道哪句话触了逆鳞,但他知道,皇帝动了真杀心。
李世民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卑微的、此刻还没有獠牙的家奴。
手机让他看见了未来的恶果。
而王德刚才的回答,让他看见了现在的病根。
这权力结构,有毒。
必须得刮骨疗毒。
“王德。”
李世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直接砍人的冲动:
“滚出去。”
“去内侍省传朕的口谕。”
“把你们那个什么父慈子孝的干亲关系,都给朕断干净了!”
“还有”
李世民眼神如刀:
“让所有识字的太监,把名字报上来。朕,另有大用。”
“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王德面如土色,浑身颤抖着就要往外爬。
他以为自己这次就算不死,也要彻底失宠了。
“慢着。”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的那种雷霆暴怒瞬间消失。
王德浑身一僵,不敢抬头:“大家”
“过来。”
李世民指了指脚边那块刚才被自己踢碎的茶盏碎片。
王德战战兢兢地爬回来,本能地要去用手捡碎片。
“别捡了,扎手。”
李世民弯下腰,居然亲自把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太监扶了起来。
这一扶,让王德整个人都懵了,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大家!老奴,老奴”
李世民看着这张跟了自己十八年的老脸,眼神复杂。
手机里那些血淋淋的甘露之变、杀宰相、囚天子,和他眼前这个卑微忠诚的老奴,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拍了拍王德肩膀上的灰尘,语气变得像是在聊家常,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通透:
“王德啊,朕刚才骂你,不是恨你。是朕,在怕啊。”
“朕是怕,有朝一日朕走了,这大唐的天下,没人护得住你们。朕怕你们这群身体残缺的可怜人,被权力的那个大染缸,给染成了怪物。”
“那些叫你阿翁的人,真的是想孝敬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