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能看见现实世界的残影:燃烧的病历城、褪色的碑林、化为纯白雕塑的医者……但随着深入,这些残影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抽象的概念流。
金色的流是“记忆”,黑色的流是“遗忘”,纯白的流是“寂静”。
而在这三色流之外,还有一片绝对的“无”——无色无相,连概念本身都稀薄到近乎真空的区域。
虚空舟正驶向那片“无”。
越接近,林清羽右臂的菌株纹路越烫。她能感到纹路深处传来某种召唤,像婴儿听见母体的心跳,本能地想要回归。
寂静林清羽脚踝的铃铛也响得越来越急。七成淡金的铃铛中,剩余的三成纯白开始渗出雾气——那是她体内残余寂静印记在呼应源头。
“不对。”岐伯忽然开口,青衫无风自动,“这真空区……在呼吸。”
众人凝神感应。
果然,那片绝对的“无”并非死寂,而是有极其缓慢的、概念层面的“呼吸”节奏。每一次“吸气”,周围三色概念流就被抽走一丝色彩;每一次“呼气”,就有极淡的纯白雾气渗出,融入概念流中。
“它在吞噬记忆与遗忘,”葛洪长老脸色凝重,“吐出寂静。”
“不全是。”林清羽右臂纹路突然刺痛,菌株传递来更深的感知,“它在寻找……平衡。”
她闭目,将菌株感知共享给舟内众人。
透过菌株的“眼睛”,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真空区核心,悬浮着一枚巨大的、半透明的“茧”。茧壳上布满裂纹,裂纹中渗出纯白雾气。茧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形——那人形不是实体,是纯粹的概念聚合体,由“记忆”“遗忘”“寂静”三股力量交织而成。
此刻三股力量正在激烈冲突。
记忆想要记录一切,遗忘想要抹除一切,寂静想要让一切归于无意义的安宁。
冲突导致茧不断震颤,每一次震颤就引发一次“呼吸”,抽走外部概念流,试图平衡内部冲突。
“这是……”寂静林清羽纯白瞳孔收缩,“心蚀的……母体?”
“更像是心蚀诞生前的‘原始混沌’。”岐伯分析,“医者道心崩溃时,记忆、遗忘、寂静三种倾向同时爆发,若无法平衡,就会滋生出‘只想遗忘’的寂静化,或者‘只想记忆’的病历过载症。而这个茧……似乎困在了三者的永恒冲突中。”
林清羽忽然想起素灵枢遗录中的一句话:
“心蚀非外来,乃医者心力耗尽后,记忆与遗忘失衡所生。”
若记忆与遗忘失衡会滋生寂静,那这个同时困住记忆、遗忘、寂静三者的“茧”,又是什么?
虚空舟缓缓靠近茧壳。
距离百丈时,茧壳上的某道裂纹突然张开!
不是攻击,是……邀请。
一道纯白的光梯从裂纹中伸出,直抵舟首。
菌株纹路与纯白铃铛同时剧烈共鸣。
林清羽与寂静林清羽对视,同时起身。
“你们留舟接应。”林清羽对阿土等人道,“若一炷香后我们未归,立刻返航。”
“师叔——”
“这是命令。”
林清羽踏上光梯,寂静林清羽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没入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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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茧中三我
茧内不是物质空间。
是一片由流动概念构成的混沌海。海分三色:金色记忆流在上,黑色遗忘流在下,纯白寂静流在中。三色交汇处,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坐着……三个人影。
不,是同一个人。
林清羽瞳孔收缩。
那三人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正是她自己。
左侧那位,一身金衣,双目炽亮如阳,周身环绕着无数流动的病历文字。她手中捧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金色书册,书页每翻一页,就有一道记忆流涌入她的身体。她在哭泣,泪是金色,每滴泪落地就化作一枚记忆琥珀。
右侧那位,一身黑衣,双目深不见底,周身弥漫着黑色雾气。她手中握着一柄不断滴落墨汁的笔,笔尖每在空中一划,就抹去一道记忆流。她在微笑,笑中带泪,泪是黑色,落地化作遗忘灰烬。
中间那位,一身白衣,双目纯白,周身无任何波动。她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坐着,看金色记忆流与黑色遗忘流在她身前交汇、厮杀、湮灭。她无悲无喜,像一尊纯白的雕塑。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进入茧内的两位访客。
六双眼睛对视。
金衣林清羽开口,声音如万卷书页同时翻动:
“你们来了……后来的我们。”
黑衣林清羽接话,声音如墨汁滴入静水:
“来见证……医道的终极困局。”
白衣林清羽最后开口,声音空灵无质:
“来抉择……你们要成为哪一个。”
林清羽本尊深吸一口气,右臂菌株纹路如烧红的烙铁般灼烫。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心蚀母体,这是所有医道修行者道心深处都存在的“三我困局”。
金我,追求记忆一切、治愈一切,最终被病历重量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