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某地,梅雨季,下午三点十七分。
雨不是瓢泼而下,而是以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黏稠方式飘洒,细密如牛毛,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空气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青苔、腐木和远处河水淡淡的腥味。
凌夜站在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拱桥中央,桥下是墨绿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水,水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细密的涟漪。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边缘的水珠串成线,淅淅沥沥地坠入河中。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防水夹克和长裤,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特质,像一个偶然驻足观雨的普通游客。
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游客该有的闲适。
他的视野正在经历一种奇异的“分层”。
表层:典型的江南水乡古镇风貌。白墙黑瓦的民居沿河而建,斑驳的墙皮被雨水浸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几条乌篷船系在岸边石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青石板路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有零星的灯笼在雨中泛着朦胧的红光。
中层:感知的延伸。他能“听”到雨水敲打不同材质表面时细微的声波差异——瓦片上的清脆,青石板上的沉闷,河水上的绵密。他能“嗅”到潮湿空气里混杂的几百种气息——某户人家窗口飘出的陈旧中药味,墙角潮湿木头发酵的微酸,更远处糕饼铺传来的、过于甜腻的油脂香。
深层:心魔复苏后的“赋能”感知。这不是视觉或听觉,更像是一种对环境中“信息残留”和“能量印记”的本能捕捉。他能感觉到这座古镇平静表象下,某些区域存在着难以察觉的“凝滞感”——不是物理上的静止,而是某种信息流或能量场被刻意“抚平”或“干扰”后留下的不和谐痕迹。就像一幅古画上,有几处颜料的质地和老化程度与周围格格不入。
(能量痕迹……很淡……但存在。)心魔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比之前“屏蔽”事件后清晰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种重伤初愈的虚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侵蚀性和诱惑性,更像是一个被迫合作的、态度冷淡的“技术顾问”。(以桥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有七处不自然的‘信息静默区’。手法专业,不是常规屏蔽设备能达到的效果。)
凌夜不动声色地将伞沿压低了几分,目光扫过心魔标注的大致方向。那些“静默区”分布在古镇的不同角落——一家挂着“谢氏笔庄”招牌的老店后院;一座香火冷清的明代石塔底层;一处看似废弃的、长满荒草的码头仓库;还有几处竟然是游客相对密集的临河茶馆和民宿内部。
“符合‘大隐于市’的思维模式。”苏清月的声音通过微型骨传导耳机传来,清晰而冷静。她和夜莺分别位于古镇另外两个方向的制高点,通过加密频道共享信息和视野。“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用人群的生物电场和杂乱信号掩盖特殊设备的运行痕迹。”
“坐标交叉验证如何?”凌夜低声询问,目光落在河对岸一家门窗紧闭的旧货铺上。那是夜莺之前根据从“影刃”能量残留中破解出的零碎坐标数据,结合她自己庞大的灰色情报网,推算出的三个“高概率潜藏点”之一。
几天前,当他们还在安全屋里挣扎于“屏蔽代价”的后遗症时,夜莺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工作:她将凌夜在意识过载时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些诡异坐标碎片(混沌虚空、阴影轮廓、冰冷锁链),与从“影刃”样本中解析出的、具有“燧人氏”风格加密的坐标数据,进行了强制关联和逆向推算。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夜莺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计算资源和几个秘密数据节点的存储,甚至短暂触发了盘古集团外围网络的预警机制。但她最终从海量噪声中,筛出了一组具有现实地理意义的位置信息——它们指向中国境内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地点:西南深山中的废弃气象站、北方草原边缘的封闭矿区、以及眼前这座江南水乡古镇。
而眼前这个古镇的坐标点,经过夜莺对古镇历史变迁、人口流动、近期异常事件(如小额但频繁的特定物资采购、个别区域微弱的电磁异常报告)的交叉分析,被标记为“可能性最高”。
“三个潜藏点,能量读数都有轻微异常。”夜莺的声音接入频道,她的电子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冰冷,“但旧货铺所在的青石巷17号,异常模式最接近‘影刃’防火墙中检测到的、与‘导师’个人编码习惯相关联的‘背景辐射’特征。那是……一种对完美秩序的轻微强迫性偏移,就像他非要给逻辑回路加上那03秒的‘诗意延迟’。”
凌夜听懂了。他们在寻找的不是一个完全隐匿无踪的人,而是一个有着独特“技术指纹”的天才疯子。欧阳清河或许能隐藏自己的物理存在,但他长期工作所形成的、那种偏执的“个人风格”,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会在他改造过的环境、使用过的设备、甚至设计的系统中,留下极其微弱的“回声”。
“我去看看。”凌夜说。他收起伞,任由细雨瞬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头,这样更不引人注意。他走下石桥,混入稀疏的、打着伞或穿着雨衣的游客与本地人中,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