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也沉沉跳着,李胤看看手中的信件,竟生心虚胆怯之意。
又在心里咬牙骂自己,你心虚什么,信又不是你写的。
但一想到信中内容,又觉得,这信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那个混小子又不在父皇面前,在父皇面前的,是他。
真是恨不得越过千里将那小子直绑了来,让他自个儿当着父皇的面亲自把信里的内容念了。
可又一想,若是这样,到时候怕是连收场,都不知道怎么收了。
他从不觉得做大乾的皇太子有多难。父皇与诸臣要求有多高,他付诸多大的努力也就是了。
可若做大乾皇太子的同时还有个这样的弟弟……
朝堂上奏对进谏无不从容的皇太子,此刻脑中百转千回,也只憋出来几个字:“回父皇,是。”
李骜半身隐在暗处,沉沉吐出一个字:“念。”
在小事上唯父命是从的太子酝酿半晌,终一咬牙,双手将信举过头顶:“还请父皇亲阅。”
信在半空,李胤大气儿不敢喘。
待信被拿走,他直起身子,目光平视前方,心中再忐忑,身形也是不卑不亢。
李骜打开信件,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信纸抽出来,不展开就能看出来大半是空白。
两指捻开,四个大字映入眼底时,一瞬没忍住,刺啦一声,信纸被彻底撕裂。
索性残忍地捏入掌中,怒极反笑:“真是朕的的好儿子,也是他母后的好儿子!”
用力一扔,轻薄的纸团被可怖的力道砸在地上,在阒静的御书房内有如巨响。
“告诉他,若还不回来,朕便当没他这个儿子!以后,都不必回京!”
“是。”
李胤面色沉凝。
他弯腰拾起,展开折住之间,可以隐约看出信纸上潦草的字迹——
【关我何事】
母后醒来那日,父皇亲自向还在边关的三弟子琤及外出游学的二弟子容写信命归,可现在子容已然在回京的路上了,子琤回信晚不说,还是这样毫不客气的违逆之言。
他初看到时,都是压不住的怒火,更别提父皇了。
李胤正要告退去办,又被他父皇叫住。
回头,见父皇缓缓扶案坐下,“子琤和子容的事,莫要告诉你母后,你母后如今的身子……”
尾音消失在阒静里,难言的殇。
“好,”李胤看得心中难受,“若母后问起,儿臣便道他们已在路上,母后寿辰之前,定能赶到。”
李骜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子琤处,让乌羿带三千铁骑去接,实在不听话,就绑回来。”
李胤拱手应下。
李骜摆摆手,“天色晚了,去向你母后问安吧。你的伤好没多久,用了膳,早些回东宫。”
“是,”说着,李胤踌躇,抬眼,“母后昨日不是说,今日晚膳让父皇与儿臣一同……”
见父皇又摆手,李胤只得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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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母后处,李胤一眼便看到,食案上只有母后与他两人的碗筷,菜式也都是他爱吃的,压根儿没准备父皇的份儿。
母后这儿从来没有那许多规矩,刚被招呼着坐下,母后便亲自为他夹菜,是他幼时最爱的光明炙虾。
“来,尝尝,命御膳房新换的方子。”
按理来说,如御膳房这样的地方,年年有新人,手艺好便能出头。
可这十年,御膳房的御厨纹丝不动,甚至菜色都是十年前的,民间的美味出了一代又一代,宫中却仿佛时间凝滞,总是那些。
想想便知,再美味的东西吃了十年,也有些腻烦了,故而谢卿雪这些日子琢磨着旧瓶装新酒,想同样的菜翻出些新花样,这也是顾及着李骜,怕他一时不适应。
本来今日,她想着让他好好尝尝的,可临到头,那些他爱的吃食,她又命人原样送回去了。
李胤受宠若惊,不敢多劳烦母后,捧起碗将虾接住,母后先前便说了不允他道谢,这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吃食。
腮帮子鼓鼓,这绝对是皇太子六岁之后食案上最不雅的一次。
他认真品尝,仿佛是在做什么夫子布置的课业般,不放过每一丝滋味。
吃完了,认真作答:“确比原先的光明虾炙鲜嫩许多。”
谢卿雪看得眉眼弯弯,眼眶有些湿,“子渊喜欢便好,这十年过去,母后都不知道小时候你爱吃的现在还爱不爱吃,若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一定直言告诉母后。”
李胤也笑了,笑容很大很大,重重点头。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发,又忽地想起他已大了,不再是曾经六岁的孩童,正要收回,手心忽然被填满。
谢卿雪睁大眼眸。
是,她的子渊自己凑了过来。
惹得谢卿雪笑出声,大力揉了两下,将孩子的发都揉得有些乱了。
“快吃,子渊喜欢,便多用些。”
用完膳,李胤被母后领着坐到镜前,母后的手柔软极了,亲自为他篦发束冠。
就在李胤忆着六岁之前的时光时,谢卿雪看着镜中一眨眼长大的孩子,鼻间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