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光愈亮,影却渐短。
太子捏着笏板,时辰不早了,母后定是已经醒了,不光他心中焦急,父皇心中定也是如此。
这种感受,他再清楚不过,总怕稍不留神,母后便又……
……
乾元殿。
谢卿雪醒来揉了揉掌心,总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对。
想了想,仿佛梦中有个什么恼人的家伙,她实在不耐,便一巴掌拍走了。
莫非不是梦,否则,这掌心怎么有些泛红呢?
她起身唤:“鸢娘——”
鸢娘是她亲封的尚宫局大尚宫,除了处理这内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便是伴她左右贴身侍候。
每日晨起,只有李骜特说明了外出有事,她才会入内。
鸢娘忙打帘进来。
她梳着稳重的妇人髻,一身浅淡清新的海天霞,眸中似含泪。
目光触及谢卿雪的一刹,牵出满满的笑,“殿下醒了。”
谢卿雪望她的模样,些许怔然,鸢娘比她记忆中,多了许多岁月痕迹,连身形,都不似从前挺拔。
她拉住鸢娘的手,她的掌心,也较记忆里粗糙许多。
鸢娘蹲身,切切看着她的殿下。
谢卿雪抚过她鬓边,“鸢娘这十年,受苦了。”
鸢娘的泪再忍不住,湿了面容,“臣不苦,只要殿下醒来,只要殿下好好的,臣就不苦。”
谢卿雪笑:“听陛下说,鸢娘这些年将内宫管理得极好,如今,吾还得仰仗鸢娘呢。”
鸢娘破涕:“殿下净会打趣臣。”
又忙关心,“殿下今日晨起,可有不适?”
谢卿雪摇头,却道:“晚些时候,你去将原先生请来,吾有话问他。”
原先生便是昨日前来请脉、满头华发的侍御医,因是当年先帝在世时特从关外请入宫的医圣,满宫上下,包括帝后,都会尊称一声先生。
鸢娘自从入宫便日日不离皇后,闻言会意:“殿下是想问当年……”
谢卿雪颔首,“他连吾都避着,你应当亦不知。”
昨日李骜特意让原先生延后回禀,她看在眼中,当时不曾深究,却不代表,她就愿意一直不知。
鸢娘确实不知,“当年自殿下出了事,陛下便不曾让除了原先生的任何人靠近坤梧宫主殿,连三位小皇子都不曾。”
抿唇,声渐轻,“除了处理政务,陛下便一直呆在坤梧宫。连一日三餐,对面都会放着殿下的碗筷。”
谢卿雪一时失语。
她头一回意识到,所谓十年,并非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并非只是世事沧桑变幻、家国渐复兴盛,而是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一梦十年,于她只是一梦,于他,却是望不见尽头的孤寂痛楚。
鸢娘道着陛下,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谢卿雪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当年那个无措乞求她的年轻女娘,哭得仿佛整个世界皆抛她弃她。
她道她此生梦想便是入宫做女官,她为此竭尽全力十几载,可临到头,都已过了遴选到掖庭局分配官职的时候,才知父母所谓支持,从来都是囗头上说说。
他们答应她,支持她,只因他们觉得她没那个能力,与其万般阻碍,不如让她自己碰了南墙回头。
多年的宠爱在这种时候不堪一击,他们词严厉色,要她必须如他们的愿,相夫教子,一生皆困在内宅之中。
谢卿雪心下不忍,亦知道,这样的情况在女子当中甚是普遍,都说女官遴选与男子科举一样,都是家族荣耀,可到底,无法冲破僵化的世俗观念。
她为此亲下懿旨,点明女子仕途,参与还是放弃,宫中只认应试者亲自确认,且若事到临头出尔反尔,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路已铺明,究竟她们有没有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勇气,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新朝初建,朝中处处缺人,内宫六局同样。
只要有能力,便有无穷的机会送到眼前,当初那个在她面前哭诉的女娘,最终历尽千帆,站到了她擢选大尚宫的大殿正中。
也不出所料,于几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以绝对的优势,成为统领整个六局的尚宫局尚宫。
一日日的相处中,谢卿雪于鸢娘,是恩人、长官,是她整个人的主心骨。鸢娘于谢卿雪,也渐渐从最得力的下属,成为半个亲人。
谢卿雪眼有些红,抚摸鸢娘的发,“这些年,吾不在,鸢娘定受了许多委屈。”
鸢娘摇头,笑:“臣便是内宫最厉害的,何人敢给臣委屈受啊。”
这么说着,她的眼泪却根本挡不住,都要把妆哭花了。
怎么可能不艰难,统领内宫的皇后不在,她万事不是自己决策便是得通过内侍省报予陛下,这十年,又是三位小皇子成长的关键十年,以陛下的脾气,她受到的惩处也好、牵连也罢,早已数不胜数。
但她不可能放弃,皇后殿下在哪,她便在哪。
她此生所有的欢欣美好,皆因殿下而得,没有殿下,她怕是早就困死在安南侯府的一方小小后院里了。
谢卿雪好生安慰,说着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惹得鸢娘反过来劝她。
最后,扶着鸢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