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当年怀第一个孩子时李骜刚登基不久,时局远没有如今稳定,从怀胎十月到出生,乃至周岁,子渊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懂事。
怀孕时不闹腾,不曾折腾过她一日,连生产时都仅仅只用了两个时辰,让她还能有余力抱他哄他。
后来被封为太子,她亦有了二子子容,再加上宫务繁多,对他的照看不免少了些。
就这般,子渊每日晨昏定省,从未说母后少了关怀,更不曾抱怨过课业重,反而小大人般对她叮咛,莫要太过忙碌忽略了身子。
她只嫌爱他不够多,对他的关怀不够,可他李骜呢,竟还这样罚她的孩子!
如此刑具,若说父子,还不如说是仇人。
谢卿雪几步过去,将子渊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李骜的眼,再看看那带着倒刺的鞭子。
紧攥的手兀地抬起,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混蛋!”
谢卿雪胸口不断起伏,指着他的鞭子,指着地上的血。
“你说,这是在做什么!”
夫妻多年,她此刻怒不可赦的样子,与适才的他何其相似。
但她从没他的心硬,此刻眼眸中,抑不住地渐晕上泪,始终不曾滴落。
她看到他的唇有些发颤,手中的鞭子不知何时坠落在地,似要唤她的名,却哽在喉间。
谢卿雪咬牙,声线发颤:“昨日你是如何应我的,你全忘了是吗?”
谢卿雪性子清冷,自认并非慈母,可李骜一代征战天下的帝王,却是不折不扣的严父。
他霸烈、行事雷厉风行,对待臣子如此,对待儿子更是如此,尤其,是这个从小寄予厚望的太子。
子渊已然做得够好,他却总嫌不够,却从不去想,子渊才多大年岁!
本身今日休沐出宫之事,便是她执意讨来,他昨日还应得好好的,还承诺以后待孩子的严苛都会少些,今日便让她瞧见这般,他是要活生生剜她的心。
“卿卿……”
满含颤栗、喑哑得不像样子的声音从李骜口中发出,浇灭了几分谢卿雪的怒火。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脆弱不堪却难掩喜色的神情,心头渐渐浮上疑惑。
他向来讲究,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唤她的乳名,尤其是当着孩子。
“母后,您……”
身后传来相似的声音,却不是她熟悉的、脆生生的童音。
这道声音,有着变声期特有的哑,与他父皇,已有六分相似。
谢卿雪回头,在看到子渊满面的泪时,所有思绪皆抛至九霄云外。
她矮身抱住她的孩子,为他拭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子渊,是疼吗……”
又在真真切切感受到掌心的触感之时,怔然无措。
就在昨日,她还将子渊抱在怀中逗弄,小古板耳根通红,扭着身子要从她身上下去。
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抽条,总记得自己是长兄,开始不肯在母后怀中贪恋了。
可是眼前,却这般陌生。
身量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身形虽不及他父皇,肩背也有了宽阔的轮廓,曾轻而易举能搂住的孩子,而今已双臂展开,都无法在他身后合拢。
心底,渐渐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又在浮现的一刹,被她硬生生掐灭。
呼吸兀然急促,她回身去寻他,去寻那个看上去不曾变的人。
迎面,落入一个怀抱。
怀抱里有着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力道,他极高大,她的头顶都够不上他的肩头,够他满满将她嵌入怀中。
“没事。”头顶笼着他的一呼一吸,她能感觉到他的压抑,能感觉到,有一瞬间,他比她还要恐惧无措。
但很快,这种感觉不见了,只余满满的心安。
“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线已然平稳,“今日临时有些事,忘了唤你起身,已然临近晌午,膳食御膳房已备好了。卿卿,我们一同去,可好?”
谢卿雪张口欲言,他仿佛猜到,“无碍,只是一些小事,我吩咐了祝苍,御医已在外候着了,莫忧心。”
谢卿雪被脑海的思绪搅得六神无主,本能去依赖这个世上她最最亲近之人,有一刹,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再睁开眼,依旧是她熟悉的世界。
二十多年,她从未有这般胆小的时候。
李骜一把抱起了她。
得父皇眼神的太子,稍低下头,再没发出声响。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地上,想忍住,却情不自禁。
自六岁母后沉睡,十年光阴,他从不曾有一滴泪,如今日之事甚至都不能动摇他心中分毫,可,可是而今母后……
李胤记事很早,记得母后爱他深沉,出生没多久便为他起了子渊的乳名,甚至后来两位弟弟的乳名,亦从了他的字。
从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直到六岁入了御书房,他都拥有母后满满的爱。
母后总心疼他的懂事,却不知,他更心疼母后,心疼母后生来的体弱,心疼她每每带病为父皇管理内宫、平衡朝野,心疼母后孕育三子的辛劳。
十年来,他不知多少次想过若有一日母后醒来,他该有多么高兴。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