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她单薄的小肚皮。“我们养着扑满,一家三口,再给扑满生个小妹妹。”
“扑满想要个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明徽不知道扑满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但那晚,她在哥哥的引导下,暂且忘却了压迫着他们的现实,第一次和哥哥畅想起未来。她攀住他肩膀,声音很娇,娇得能掐出水来:“我想要…要个女儿。”裴湛宁也说:
“女儿好,小棉袄乖乖的,以后我就宠着你们俩,保护你们俩个。你穿条裙子,她穿着和你一样的,你们母女俩穿亲子装”*
负压吸引器伸进去,像吸管吸蛋黄似的,把小小的胎儿连同组织一起吸出来了,
七周的小胎儿脱离了母体,死去了;像她在解剖楼里看到的标本,已经有个小小的人样子了,有头有手有脚。
是长得很像她的、又或者很像裴湛宁的小手和小脚。原本还有机会长出和她很像、或者和裴湛宁很像的眼睛、鼻子或嘴巴,但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哥哥还在她耳边说:“我们生个宝宝,你想给扑满生弟弟还是妹妹?”一时又是她孤伶伶地坐在七宝公墓里,墓园又大又空,仿佛一切都是死物,只有她和天上飘过的云朵是活的,她对爸爸说“爸爸,你要有外孙女儿了。”“对不起,我得把她送去陪你,爸爸要代我照顾好她。”“四号,明徽,四号,明徽!”
女护士嘹亮的喊号声,将她从梦境中惊醒。明徽猛地醒过来,人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搁在青埂峰下一块顽石,又被携进人间,经历了“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若大梦一场。护士转身,在她前面走着,引她去换手术服和帽子。天蓝色细麻条纹的手术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显得宽大,衬得她像一只大翅膀风筝,可没有线来拉住她。
明明平时那么怕针头,可当护士在她前臂静脉上扎针,预备着为注射麻醉留下一条通道时,她却呆呆的,什么知觉都没有。直到进到手术室,看到放在器械台上的器械,冰冷的探针、窥器、负压吸引管和刮匙,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她想到这些东西要伸进她体内,把胚胎吸出来,就像她在梦里梦到的那样。*
哥哥捧着她清丽漂亮的脸,无限爱怜。“傻瓜,傻嫣嫣,你要是怀上宝宝了,可是要去做人流手术的。”
*
“我怎么舍得让你上手术台,小傻瓜。”
“你没见过刮宫器,伸进去刮,多疼。”
这时,麻醉医生已经将一管麻醉剂准备好了,丙泊酚雪白浓稠得像一管牛奶,但打进她静脉里,不出两分钟就能让她人事不知。麻醉医生看到她眼角的泪意,美人的哭泣总是惹人生怜,不由得出声安慰:“别怕,打进去你就睡着了,睡一觉,醒过来就什么都干净了。”明徽鼻子完全堵住了,她点点头,为医生的善意。她不敢看,把头扭过一边去看雪白的墙壁。三十公里外,同样是雪白的墙壁。
心外科会议室里,穆承山、裴湛宁和唐松林等人在进行一场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术前研讨。
裴湛宁长身玉立,站在投屏前,投屏上放着一张影像图,他用激光笔点在破口位处,语速快而清晰。
“患者弓部钙化重,脑缺血耐受度差。林宁,你那边脑灌注管提前检查好,术中实时监测脑氧饱和度,低于50%立刻喊我。”林宁答:“是。”
裴湛宁转向麻醉科主任周丽丽:“术前降压方案你再盯紧点,β受体阻滞剂加硝普钠,术前1小时把血压压到110/70mmHg,心率控制在60次/分左右。宋依湄坐在周丽丽身后,以手托腮看着裴湛宁,杏眼中绽出星星般的光芒,早就将自己上次跺脚发誓“再也不要喜欢湛宁哥哥"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怎么可能不喜欢裴湛宁呢?
站在台上的他,发号施令、有如调令千军万马,全没了平日惫懒、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专注而冷峻。
这种反差感,着实迷人。而且,他还有那样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果断坚决的心性,他有时候谨慎细微,有时又是个大胆的赌徒,和死神来赌患者的命,压上的筹码是他的职业生涯。
“松林,你术前再去核对一遍人工血管型号,拿四分支…”他正做着最后的部署,忽而心脏一阵骤痛,让他说不出话。他脸色很差,心慌、心悸。冥冥之中,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明徽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这停顿来得突然,台下的唐松林等人都看出了异样,宋依湄更是从椅子上霍然起身。
“宁哥,你.…”
裴湛宁面色严峻,瞳孔往外射着冷光,这也是唐松林他们,第一次看到竞然具备如此丰富的神情:恐惧、迷茫、想要尽力抓住些什么,又好似抓不住。不论在手术台上遇见多危急的情况,裴湛宁都冷静得像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手上动作丝毫不变形。
今天,他是怎么了?
裴湛宁来不及和他们解释,转身出了会议室,颤抖着手开始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明徽。
电话铃响了许久,没有人接。
再打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三分钟前。阳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手术室。在麻醉医师的命令下,她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