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牵着穆凌尘,熟门熟路地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登上二楼,回到了“听雨”雅间。
推门进去,方多病和笛飞声还在原位。
方多病正假装专注地研究桌上的点心花纹,笛飞声则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听到开门声,方多病立刻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过于热情的笑容:“师父…穆前辈,您来啦!快请坐!”
笛飞声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在穆凌尘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好似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眼帘。
穆凌尘将这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疑虑不仅未消,反而更深。方多病的热情显得有些刻意,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慌张;笛飞声那看似平常的一瞥,实则带着审视的意味,这很不符合他平日对周遭人事漠不关心的态度。
李莲花仿佛浑然未觉这略显古怪的气氛,他殷勤地拉着穆凌尘,直接坐到了自己先前位置的内侧——紧挨着自己,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
然后,他立刻拿起自己刚才用过的茶杯,用茶水涮了涮,又倒掉,重新斟了满满一杯温度正好的香茗,小心地递到穆凌尘唇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来,先喝口茶,润润喉。走了这么一会儿路,渴了吧?”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接着,李莲花又将桌上那碟看起来最精致的点心推到穆凌尘面前,“尝尝这个,杏仁酥,应该合你口味。饿不饿?菜马上就上。”
方多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悄悄与对面的笛飞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吧!我就说!师父这绝对是做贼心虚,被抓包了,在这儿拼命献殷勤呢!’
笛飞声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没回应,但眼神里透着一丝‘自作孽’的凉意。
穆凌尘正襟危坐,腰背挺直,即便被李莲花半圈在身侧,也依然保持着一种清冷疏离的姿态。
他并未立刻去接那杯茶,也没有碰那碟点心,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莲花过于殷勤的笑脸,又掠过方多病那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古怪神色,最后在笛飞声那似乎比平时多“关注”了自己几分的脸上多停顿了一瞬。
他心中迅速分析:李莲花,反常的殷勤,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肢体接触比平日更主动亲密——有鬼。方多病,眼神闪烁,笑容僵硬,不敢与自己对视,反倒刻意回避——有鬼。笛飞声,看似漠然,但从自己进门起,他的注意力至少有三次以上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周身——这三人极不正常,必然有鬼。
穆凌尘只消一眼,便已了然。自己方才不在的这片刻光景,眼前三人定是背着他谋划了什么事,且这事必与自己相关,又不愿让他知晓。否则,李莲花何必摆出这副近乎讨好的姿态来掩饰心虚?方多病又怎会神情紧绷,连笛飞声都难得显出一分额外的关注?
他心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依旧静若寒潭。李莲花递来的茶杯他伸手接了,却未就着对方的手饮用,只自行端至唇边,垂眸小口啜饮。姿态优雅,亦带着一丝无声的疏离。
见他接了茶,李莲花心下稍宽,可这分明保持距离的举动又让他忐忑起来,忙寻话道:“这是雨前龙井,小宝特意备下的,可还顺口?”
话音方落,雅间的门便被轻轻叩响。苏晓慵推门探进身来,脸上原带着办完差事的轻快笑意,却在瞥见屋内这微妙得近乎凝滞的气氛时,笑意倏地收了几分,脚步也跟着迟疑起来。
“李大哥,穆穆少侠,”她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我东西买好了,不过我在街上正好碰到我义兄,就就叫他一起来了。不知道方不方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众人。
她身后,跟着一位青衫文士,气质儒雅温和,正是“乳燕神针”关河梦。他此刻也面带微笑,朝屋内几人拱手致意,目光在李莲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探究。
李莲花、方多病、笛飞声,连同穆凌尘,几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李莲花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温煦依旧,甚至更添了几分和气。他站起身,手仍不着痕迹地虚虚护在穆凌尘身侧,对关河梦颔首道:“原来是关兄,许久未见。何来不方便之说?都是朋友,快请入座。”
关河梦步入雅间,再次向众人拱手:“李神医,方少侠,还有这两位”
他的目光转向那位戴着面具、气息清寂的玄衣人时,话音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着痕迹的探询。
“这位是穆凌尘,我的知己。”李莲花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语气寻常得如同介绍今日天气,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抚过穆凌尘的身侧,像是无声的抚慰。随即转向另一侧:“这位是阿飞。”
他有意略去了更亲密的称谓,只以“知己”二字轻描淡写地带过——倒不是心虚,只是顾及这位几面之缘的朋友。怕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反叫人无措。
关河梦朝穆凌尘也客气地颔首:“穆少侠。”言罢便走到空位坐下,那位置恰好斜对着穆凌尘,便于观察。落座时他心念微动:这位穆少侠的身影气度,总觉似在何处见过,一时却又难以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