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荷叶包,与安之欢喜同行。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正屋那头门前的竹帘被人重重撂下,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茱萸安之默契对视,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阔室无门无窗,仅用竹帘遮挡,平日放些祭祀用的杂物,角落里平铺的是通往地窖的木门,近日地窖无闲尸,两个人也没什么忌讳。
将三层荷叶展开,包子还透着余温,香气亦随之散出,安之手捏一个自然的递到茱萸手里,而后才另拿一个塞到嘴里咬了满口香气,下巴朝外一扬,囫囵问道:“她这又是冲谁?”
茱萸自然知道他所指为谁——还不是向来喜欢与她过不去的师姐郑如梅。
记忆中师姐初次见她时便赏了她个大大的白眼,骂她是小叫花子......
记忆轻启,她初次来到这义庄时的确狼狈的不像话。
茱萸本姓朱,也算出身世家,其父曾在京为官,后被下放到江南时与她娘亲相识相爱,彼时茱萸父亲家中已在为他筹谋婚事,可他还是将茱萸娘亲带回了京师,但未想茱萸的祖母恨她是戏子出身,死活不让入府,别说明媒正娶,连做妾都不允。
朱父性子软弱,着实无法忤逆心性强硬的母亲,不得已与一门当户对的女子成了亲,却又舍不下心中所爱,最后无法,便将她暂养在京外的庄子上。
祖母见此便当眼不见为净,没再相逼,二人也算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在茱萸出生不久,朱父本就不算朗硬的身子终是没撑过一场重病,丢下母女二人便撒手人寰。
茱萸的母亲终是失了唯一的依靠,庄子上的人本就是看人下菜的势利之人,亦无人将她们两位当成主子,明欺暗算。那从来不知反抗的柔弱女子终是在茱萸八岁那年郁郁而终。
仍记得那日大雨滂沱,瘦小的茱萸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那吃人的庄子,歪打正着来到了这处义庄。
郑于夏将她自泥泞的水坑里捞起带了回来,自那天起她认了郑于夏为师父,才算是有了一个“家”。
师姐郑如梅是师父独女,性子泼辣要尖儿,念及师父恩德,同住一个屋檐下茱萸从不与她计较,凡事忍让,即便到了师父去世两年后的今日亦是如此。
往事凄楚难堪,每每回忆心口都堵的难受,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茱萸将目光投到一旁安之身上。
安之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他身受重伤倒在春顺山脚下,被差役当成尸体拉到义庄来,来时因喉咙里卡了块烂泥气息几近无,好在茱萸发现及时,挑出卡在他喉咙里的烂泥才将人救活。可这人似被憋坏了脑子,醒来时记忆全无,目光呆滞,不知来路亦不晓归途,茱萸只得暂将人留下。
这一留便是一年。
许是投缘,日子久了,他便与茱萸走的极近,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偶有闲人打趣二人热乎的似小夫妻。每每听此闲言,那安之也不辩驳,只知傻笑,倒是气坏了师姐郑如梅。
要知自打他来的那天,郑如梅便相中了这形颜俱佳的小郎君,偏偏佳人有意,郎君无心,这也是为何这一年来郑如梅挤兑起茱萸来越发频繁的缘由。
似感受到了茱萸的目光,安之正过眼,视线投到茱萸脸上,目光中充着独属的温柔,他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茱萸尴尬笑笑,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到口中,净手之后才叠起元宝来闲话家常,“我就是觉着从你来了之后,纸扎铺的活计好干多了。”
镇上纸扎铺平日回收元宝纸人一应,闲时茱萸便做些全当外快,郑如梅十指不沾阳春水,好在安之总能帮忙,由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信手拈来,元宝叠的又快又好,纸人牛马一类扎糊的精细结实。
安之体贴心细,总是不舍得让茱萸多干,见她上手,便忙塞了几口包子也净了手来抢着干活。
“过两日衙门里有几位差役会去周边县城办差,到时候我打点些银钱,让他们好好帮你找找家人。”
这一年来茱萸没少在安之身世上操心,可人找了,银钱送了,每每都无功而返,县衙亦无人报官寻人,这么个大活人,就似凭空冒出来一般。
虽说事关安之本身,但是他好像总是对寻亲的事不太积极,对于他来说,未知一如深渊一般可怖,他不知身世,不知自己从前,亦不晓得自己是否婚配......
放慢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对面的姑娘,明明还想告诉她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偏偏再也张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