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颜色倒还鲜妍,只是瓣尖染了薄暮的青灰,像谁在胭脂盒里兑多了水。
“阿朱,“她唤了半声又咽回去。廊下空荡荡的,只有穿堂风卷起几片碎叶,擦过廊柱上那道浅痕——那是十年前,他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举着刻刀说要给她雕朵并蒂莲,手滑时划的。如今莲没雕成,倒把她的岁月刻出了深沟。
妆奁“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原想找那支点翠步摇,此刻却先触到个褪色的锦缎包袱。解开时,几十片干枯的花瓣簌簌落在案上,红的像浸过血,白的似落了霜。最上面那片还留着墨痕,是她当年用细笔题的小令:“春深花信迟,人在画楼西“。字迹早褪成淡墨,倒比新写的更教人鼻酸。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她望着院角那丛荼蘼,想起及笄那年,也是这样的暮春,他撑着油纸伞站在花影里,说等荼蘼谢尽,便来下聘。那时荼蘼开得正好,雪堆似的压弯了枝,他的伞面上沾了几点花露,倒比画里的仙子还好看。
可荼蘼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她嫁了,嫁的是城南绸缎庄的二公子;他又娶了,娶的是巡抚家的小姐。再后来,听说他在边关立了战功,封了将军;听说她生不出孩子,被抬进了佛堂;听说他的战马踏破了玉门关,她的佛前灯熬干了三十六盏;听说他的甲胄染了血,她的青丝染了霜。
雨丝斜斜扫过窗纸,把案上的花瓣洇成一团团模糊的红。她伸手去拂,指节却像老树根似的硌在木头上。镜中人的影子晃了晃,她这才惊觉,铜镜里的脸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眉峰塌了,眼角爬满了蛛网似的细纹,连唇色都是褪了色的石榴花。
“夫人,该喝药了。“丫鬟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股小心翼翼的怯。她应了一声,却见丫鬟端来的药碗里浮着层深褐色的沫子,像极了那年他战死沙场时,她捧回来的血衣上洗不净的渍。
药汁苦得她皱起眉,却在喉间滚出声轻笑。十年前她嫌他煮的药太苦,总要往里面加蜜;如今蜜罐早空了,药汁还是那么苦,苦得人心里发慌。她望着药碗里晃动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日在佛堂抄的经,最后一句是“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当时觉得晦涩,此刻倒品出了真意——原来最痛的不是离别,是明明知道要离别,还要一日一日地数着日子过。
暮色漫进房间的时候,她让丫鬟扶着去看那株老海棠。雨已经停了,枝桠上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疼。她伸手去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痒,像极了那年他握着她的手刻“永结同心“时的温度。
“阿朱,“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看,这花落得多静。“
丫鬟没应声,只扶着她往回走。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脚踝上一道淡白色的疤——那是二十年前,她为了给他送冬衣,连夜翻山时摔的。当时他急得红了眼,说要带她回京城看最好的大夫,可后来他走了,大夫没看成,倒落下了这辈子的病根。
回到房里时,烛火已经点了起来。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那时觉得“闲敲“二字多雅致,如今才懂,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无人来,是你明明知道无人来,还要守着那盏灯,守到油尽灯枯。
更漏敲过三更的时候,她让丫鬟取来那支点翠步摇。翡翠的叶子早没了光泽,珍珠也褪了圆润,倒像块蒙了尘的旧玉。她对着镜子别在鬓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夸她好看时的模样——他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束刚摘的芍药,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说:“阿朱今日这妆,比画里的洛神还好看。“
洛神?她摸着自己松弛的脸颊笑了。洛神有凌波微步,有环佩叮当,可哪有她这样,连抬手都费劲?
烛火忽明忽暗,把影子投在墙上,像极了那年他们共舞的影子。那时他在院子里舞剑,她在廊下抚琴,剑穗扫过琴弦,叮咚声混着剑鸣,惊起满院的桃花。如今剑收在梁上的檀木匣里,琴断在佛堂的香案下,只剩这满室的寂静,和窗外偶尔飘过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及笄之年,他撑着油纸伞站在荼蘼丛中,说等花谢了就来娶她。她笑着跑过去,却一脚踩空,跌进了漫山遍野的花海里。花瓣落在脸上,软软的,像他的吻;花香裹着风,甜丝丝的,像那年他藏在袖中的蜜饯。
“阿朱!“
有人在喊她。她猛地睁开眼,却见丫鬟跪在床前,手里攥着半块湿帕子,脸上全是泪。“夫人,“丫鬟抽抽搭搭地说,“您方才喊了好多话,可奴婢奴婢都听不清“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晨雾里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声:“新鲜的海棠嘞——“她望着床帐上绣的海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吆喝过,那时他挑着担子在她家门前转,说要赚够了钱就娶她。
“花落了么?“她终于发出声,轻得像片羽毛。
丫鬟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晨雾散了些,能看见院角那丛荼蘼,枝桠上果然没了花,只剩几片残叶在风里打旋儿。可她知道,夫人问的不是荼蘼,是那株老海棠——今早她特意去看过,满树的花早落尽了,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