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到一片从眼角掠过的模糊衣角。他凝视着桌上那枚巨大、突兀的墨团,片刻之后,才猛地意识到什么,慌乱地开始翻找桌面那一叠被他遗忘在意识角落的纸页。动作带着明显的笨拙,哗啦的纸张摩擦声显得有些刺耳。终于,他找到那份试卷,紧紧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得起了皱。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停在那里,垂着头,像一个面对废墟的士兵,静静凝视着桌上那两截已死的、冰冷的笔——一截来自他人,一截源自自己。断裂的木茬和逸散的细末都在诉说一个戛然而止的瞬间。
他没有追赶出去。他只是站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桩子,钉在喧嚣退潮后空荡下来的教室一角。夕阳光渐渐收敛了锋芒,颜色变得晦暗深沉,如同铁锈一般沉沉地压在桌上那片墨迹之上,也压在那残断的铅笔上。教室后窗望出去是围墙外静默生长的大片杨树林,枝叶在沉沉的暮霭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绿,风过时,卷起一阵沉闷厚重的哗哗涛声,仿佛大地深处沉闷的呼吸。那些琐碎的、恼人的声音又都回来了:远处隐约的广播,拖沓的脚步,金属门合拢的回音然而无论什么,都无法撼动内心那块被强行浇筑成型的坚冰。方才那刻骨的寂静,已被永久地铸进这喧闹黄昏里,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无”。
最终,他动了起来。没有再收拾什么,抓起书包和那皱巴巴的试卷。转身离开座位,书包粗糙的边缘无意识地擦过桌面,将那只裂开的、属于少女的笔轻柔地带落在地。断裂之处再次相撞,却终究无法弥合。他头也未回,径直穿过已经空荡许多的教室。
教室门在他身后发出清晰的合拢声响。
那道短暂的对视,短暂得如同燃烧后转瞬即逝的流星。没有燃烧,没有火焰,却在意识里烙下寂静无比的强光。它更像某种庞大的存在,骤然降临,短暂停留,最终留下一片被彻底重塑感知的、无法言说的内部疆域。从此,喧哗褪去,唯有那寂静愈发宏阔。
多少年如水流逝,少年也成了青年、或许还会步入中年、白发苍苍。他走过无数地方,遇见过千百双眼睛——或热情如火,或冷漠如冰,或是洞悉世事的老练。再浓烈的注视,都无法填平当年那个暮春教室里骤然落成的空白。那道目光纯净,没有期许,也没有索求,只是一个纯粹的存在本身被猛地投入心湖所激起的万丈波澜。它不诉说什么,也不证明什么,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混沌,让青春的灵魂骤然在无边无垠的感知里辨认出了自身赤裸的存在——如此卑微孤独,又如此广阔沉重。
那场哑然的对峙,燃烧与熄灭发生在同一毫秒。它所点燃的荒原无声无息,却蔓延了整整一生。此后再无那样纯粹的目光穿透人潮,直抵寂静的内核深处。
左藏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他身后的墨色长袍无风自动,如同夜幕下无声滑翔的巨大蝙蝠,投下的阴影足以吞噬人心。然而,真正让人心悸的,并非他的身影,而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存在”的气息。
仿佛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是时空裂隙中偶然泄露的一缕虚空低语,是时间长河尽头偶然泛起的一朵虚无浪花。他越是靠近,周围的空间就越是扭曲,光线越是稀薄,甚至连那头身受重伤、被“止”法束缚的魁蜥,七只眼睛中狂暴的凶光也微微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恐惧与敬畏。
魁蜥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试图挣脱“言灵·止”的束缚。断裂的尾椎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与内心深处对左藏那股气息的恐惧相比,肉体的痛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存在,哪怕仅仅是靠近,都在不断地剥夺着它的力量,瓦解着它的存在根基。这是一种降维打击,是神祇对于蝼蚁的俯视。
左藏终于走到了魁蜥的面前。
他微微弯腰,墨色的眼眸与魁蜥那七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眼睛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威慑,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好奇的收藏家,在观察一件即将被收入囊中的、充满异域风情的标本。
魁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有亿万根细密的针在同时刺穿它那由黑暗能量和混乱意志构筑的灵魂核心。它想要咆哮,想要反击,想要将眼前这个让自己感到如此不安的存在撕成碎片。但是,它做不到。
言灵“止”的力量固然强大,但真正让它失去反抗意志的,是左藏身上那股更深层次、更本源的东西。那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否定权能,一种可以让任何形式的“混乱”与“无序”都归于沉寂的绝对秩序。
“蝼蚁,也配拥有‘暗影’与‘混沌’的权柄?”左藏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魁蜥的灵魂深处炸响。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魁蜥体内某种古老的、被封印的记忆。它那七只眼睛中的疯狂与暴戾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恐惧。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存在,似乎知道它的来历,知道它被囚禁了多久,知道它为何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不不可能”魁蜥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试图用声音来驱散内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