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每一样都得等。等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说的对。有些事急不来。急,就会出事。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父亲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知道,父亲比谁都盼着那些东西能做出来。那些笔记,写了三十多年,改了又改,添了又添。每一页都有他的心血。他想起父亲年轻的时候,坐在书房里,点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写。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几个字,站在父亲旁边看,看不懂,就觉得那些字好看。
他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又去了工坊。汉斯正在高炉前盯着,炉火映得他满脸通红,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看见杨保禄过来,他迎上来。
“大少爷,炉子点火了。一切顺利。火候正好,铁料也化得快,铁水颜色正,杂质少。”
杨保禄说:“好。你盯着。别出岔子。这炉子是最大的,产量多三成,出问题损失也大。”
汉斯说:“放心。我盯了二十年的炉子,出不了岔子。哪座炉子不是从点火开始盯到停炉?”
从高炉出来,杨保禄去了学堂。学堂在内城东边,一排砖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树,核桃树,是杨亮早年种的,现在比房子还高了。孩子们正在上课,念书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稚嫩,整齐,拖得长长的。杨保禄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去找院长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材,桌上堆着一摞摞的纸,都是孩子们写的作业。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
“大少爷。”
杨保禄说:“学堂现在有多少孩子?”
玛格丽特说:“两百三十七个。比去年多了四十个。都是附近村子送来的,还有从林登霍夫那边来的。”
杨保禄说:“先生够吗?”
玛格丽特说:“不够。去年走了两个,今年又招了两个,但还是不够。大少爷,您能不能再派几个人来?现在一个先生要带四十多个孩子,顾不过来。”
杨保禄说:“行。我让弗里茨挑几个识字的,过来帮忙。从工坊那边调人,识字的不少。”
玛格丽特说:“多谢大少爷。”
杨保禄说:“还有,以后多教些东西。物理、化学,那些有用的。别光教认字算账,那些孩子们以后要进工坊的,得懂点化学。”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大少爷,那些东西,孩子们能听懂吗?”
杨保禄说:“能。听不懂就慢慢教。教多了就懂了。你先生也不懂,就让弗里茨去教。他在工坊干了一辈子,什么都懂。”
玛格丽特点点头。
从学堂出来,杨保禄去了码头。乔治的船队今天到,他要去看看。码头上很热闹,几条船正在卸货,吊装架吱吱嘎嘎地响,工人们喊着号子,一箱一箱往下搬。乔治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货单,正跟人说话。看见杨保禄过来,他迎上来。
“大少爷,这趟货不错。从巴塞尔拉来的硫磺,从科隆拉来的硝石,还有一批食盐和石灰。硫磺成色好,硝石也干净。”
杨保禄说:“硫磺和硝石,有多少?”
乔治说:“硫磺五袋,硝石三袋。不多。那边的商人说,这东西不好弄,产量少,要的人也不多。他们平时都不怎么收,专门去收才弄到这些。”
杨保禄说:“你跟他说,以后有多少要多少。价钱高一点也行。硫磺一袋加一成,硝石一袋加两成。让他多收。”
乔治愣了一下。“大少爷,您要那么多硫磺和硝石干什么?工坊那边用不了这么多。”
杨保禄说:“有用。你别问那么多。以后还会更多,让他有心理准备。”
乔治点点头。“行。下次我跟他多说几句,让他多弄点。那商人是个实在人,不会坑咱们。”
杨保禄在码头上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货。硫磺黄澄澄的,硝石白花花的,食盐粗拉拉,石灰灰扑扑。都是好东西。都是他需要的。他让人把货搬进仓库,锁好。这些货,以后有用。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先把货源稳住。稳住了,以后再想别的。
下午,杨保禄去了牧场。牧场在牧草谷那边,康拉德正在那儿喂牛,一捆一捆的干草往槽子里扔。看见杨保禄过来,他迎上来。
“大少爷。”
杨保禄说:“牛怎么样?”
康拉德说:“好。新下的牛犊子有十几头,都壮实,毛色发亮。草料够吃,过冬没问题。今年雨水多,草长得好,存了不少干草。”
杨保禄说:“多养点。以后要用。牛粪要留着沤肥,地里的肥不够用了。”
康拉德说:“多养多少?”
杨保禄说:“能多养就多养。别怕费料。料不够就从外面买。以后地多了,牛少了忙不过来。”
康拉德点点头。
杨保禄站在牧场边上,看着那些牛。牛不多,几十头,但都是好牛。壮的,肥的,毛色发亮。这些牛,以后能耕地,能拉车,能产奶,能产粪。粪能肥地,地能多打粮。多打粮,就能多养人。他想起父亲说的话,过日子,就是循环。种地,打粮,养人,养牲口,沤肥,再种地。循环好了,日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