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果你不想对着墙壁,”毛利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诚的弧度,“也可以对着我。”
“我保证,只是听着。”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却依旧沉稳可靠。
月见垂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思绪,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后,他抬起眼,没有诉说自己的烦恼,反而问出了一个让毛利有些意外的问题:“那么,毛利学长喜欢打网球吗?”
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又太过复杂。它象一面镜子,突然竖在了两人之间。
毛利脸上的随意神色凝固了一瞬。他没想到会被反问,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直指内心的问题。他缓缓放下发誓的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窗外破碎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一些遥远的景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月见兔,眼眸里情绪有些复杂,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慵懒,也没有了刚才的认真,而是一种……坦诚的茫然。
“喜欢啊。”他回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是,喜欢这种东西,有时候……挺沉重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手掌,象是在审视什么。
“当喜欢变成了必须,当快乐被责任和期望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月见兔身上,“你甚至会开始怀疑,那份喜欢,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个错觉。”
他看向月见兔,仿佛通过他,看到了某个阶段的自己。
“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对吧?”
月见兔安静地听着,那双总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仿佛有迷雾在缓慢流转。他没有直接回答毛利的问题,用更轻的声音,问出了另一个,埋藏在他心底更深、更久的疑惑:“当胜利变成理所应当的时候,”
他顿了顿,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取胜究竟是靠天分……还是日复一日的努力?”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孤独。
它指向了立海大王座之下,每一个被冠以“天才”之名的灵魂,都可能经历过的自我拷问。当胜利成为一种常态,当赞誉变为压力,那份支撑你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什么?是上天赐予的、无法剥夺的礼物,还是自己用汗水、甚至泪水,一滴一滴浇筑出的基石?
毛利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深切的仿佛找到知己般的共鸣感在他心中漾开。他看着月见兔清瘦的侧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
“谁知道呢……”他轻声回应,象是回答月见,也象是在问自己,“或许,两者都是,也或许……两者都不是。”
他转过头向月见兔:“但重要的是,对你而言,哪一个答案,能让你继续心安理得地站在球场上?”
他将问题,如同一个烫手的山芋,轻轻地,抛了回去。
月见兔没有立刻去接。他安静地看着毛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
“那么,毛利学长的答案呢?”
他目光扫过毛利随意放在一旁的、蒙了些许灰尘却日日随身携带的网球包上,“自从地区选拔赛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网球部的学长……不也正在查找这个答案吗?”
毛利脸上的那点释然和苦涩瞬间冻结。他看着月见兔,看着这个看似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后辈,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他太小看他了。
这个一年级生,不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更是毫不避讳地,将他自己也正在经历的、试图逃避的迷茫,直接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他无处可躲。
就象他刚才看穿了月见兔一样,现在,轮到他被看穿了。
一种被戳破的狼狈,和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震动,同时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废弃的花房,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审判庭。
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法官,与共犯。
于是两人都没有在说话。
一片寂静中,月见兔的思绪却翻涌得厉害。他想到了之前,那被尘封在灵魂深处的、属于“上一世”的记忆。
他曾经是世界职业拳坛公认的天才。
年仅十六岁,便以无可争议的实力横扫整个轻量级,创下了震惊体坛的十连冠伟业,打破了尘封数十年的七连胜历史纪录。他是在聚光灯下、亿万观众眼前、凭借绝对实力登顶的王者,是体育媒体笔下的“神话”,是拥有金腰带和无数赞誉的超级新星。
然后呢?
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寒意席卷而来——身体无法承受高强度训练积攒下来的负荷而送出的病危通知书、医生冷静地宣布职业生涯终结、从云端骤然跌落、被迫离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擂台的……绝望。
那份荣耀,那份强大,如同创建在沙堡上的宫殿,潮水一来,便轰然倒塌。
……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骤然陨落。
月见兔苦笑,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但却又因这份权利而感到害怕。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