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子中,此一人,似真心。”
片刻,他又轻叹:
“可惜——真心的人,
总活得最短。”
他起身,走到窗前,
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冷月。
洛阳的风,
依旧卷着未散的冬寒,
吹得殿内的龙纹轻轻作响。
夜深,邺城的雪落得极静。
铜雀台上的灯早已熄尽,只剩风声在瓦脊间游走。
曹操披着狐裘,独自立于高台之上。
漳河之水结着薄冰,天地一片银白。
他的胡须上落着雪花,未化。
手中那一卷奏表,是他刚批完的政事文书,
署名已改为:“魏世子批”。
他盯着那三个字,目光沉沉。
荀彧缓步而来,脚步极轻。
他早知道丞相此刻在想什么。
“丞相。”
荀彧弯腰行礼。
曹操转过身,笑了笑:“令君还未歇?”
“天冷,臣恐丞相受寒。”
“呵……我这副老骨头,还能怕寒?”
曹操负手而立,望向远方邺城的灯火:“
你看这城,火光连绵,街市平稳。
十年前,这一带还在战火中,如今……竟也算天下太平了。”
荀彧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丞相心有不安?”
曹操叹息,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这一生,打天下,平袁绍,定河北,破乌桓,灭张鲁。
可如今,我想的,却是如何……交权。”
荀彧心头微震,缓缓抬眼。
“丞相,此言何意?”
曹操看着那远处的星光,
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年已六十有三,
半生马革裹尸,
此生得天下人,但未得天下心。
若我一日不退,
天下人终疑我要篡。
我若早退,
或许能让后世知道——
曹操,不是董卓。”
荀彧沉默了良久,
才低声道:
“丞相所虑,诚圣人之虑。
然天下虽平,魏基未固。
若此时退位,
恐有奸人趁虚而入。”
曹操微微一笑,
“我早知你会这么说。
你是天下最懂‘势’的人。
可我现在懂的,已经不是‘势’,
而是‘度’。”
他转身,走到石栏边,
指着下方的一处灯火。
“那是世子府。
昂儿日日理政,
百官入朝皆先过他府门。
他行事稳重,
又能得天子信任。
我若退,
天下不乱。”
荀彧缓缓点头,却仍有忧色。
“丞相……世子仁厚,但心太直。
世人多疑,若他处事不慎,
必将成为天下之靶。”
曹操喃喃道:
“我教他以仁,荀令君教他以义。
可终究少了你当年的一分锋芒。
那锋芒,我看在谁身上?”
他抬眼,眯起眼睛。
“——丕。”
荀彧明白他的意思,
却不敢答。
数日后,曹操召曹昂入丞相府。
厅中火盆燃着龙脑香,
屋外的风拍打着窗棂。
曹昂行礼:“父亲召儿?”
曹操看着他,目光深沉。
“昂儿,你可知——我近来在想什么?”
曹昂微微一怔:“父亲思北地旧战否?”
曹操摇头。
“我在想……该不该退。”
曹昂霍然抬头:“父亲何出此言?”
曹操缓缓起身,
走到他身前,
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征战一生,
如今魏国安定,
百姓安居。
我若再执政,
恐惹天下疑我欲取代汉室。
若能退下,让你开府理政,
我便做个封疆老臣,
辅你,与天子共治,
可否?”
曹昂听得心头一震,
几乎是下意识地跪下:
“父亲!
天下未定,四方未安,
您若退位,臣子何以自安?
臣尚学浅,怎敢承大业?”
曹操扶他起身,叹息一声:
“我也曾这么劝董卓,
也曾这么笑袁绍。
可如今,我走到了他们的位置。”
“昂儿,”
他语气忽然变得极轻,
“若有一日,我不在,
你要记得,
权是利刃,德是鞘。
若无人能护其锋,
再好的刀,也会自伤。”
曹昂抿唇,沉声应道:
“儿谨记父命。”
曹操看着儿子,
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