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腾蛟。
双方迅速接近。徐啸岳勒住战马,没有下马,只是抬手示意身后大军暂停前进。
他居高临下,目光在何腾蛟身上停顿片刻,确认了身份,随即开门见山,声音冷峻如铁:
“何督师?长沙陷了?”
何腾蛟迎上徐啸岳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心中最后一点督师的架子与侥幸,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彻底消散。
在昨夜城门洞开、军旗倒下的那一刻,他作为湖广督师、节制诸军的权威,已经随着长沙一起沦陷了。
此刻的他,不过是一个战败失地、侥幸逃生的罪臣。
而眼前这位年轻将领,统领的是天子亲军,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双腿仍在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快速,不再有任何命令的口吻,只剩下纯粹的情报警告与恳切:
“徐将军千真万确。”
何腾蛟的声音干涩:“昨夜子时,虏贼孔有德趁我军疲惫,以重炮猛轰白日受损之北墙,制造巨大缺口,同时悍然夜攻。
激战正酣之际城内奸细杜弘域、罗鼎之辈,纠结家丁亡命,突然夺占小吴门,开门献城!”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楚与后怕:
“清军铁骑随即涌入,内外夹攻,我军顷刻崩溃。本官罪臣虽竭力组织残兵于缺口死战,然大势已去,为亲兵所挟,侥幸得脱。”
他抬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徐啸岳和他身后那支军容严整、锐气逼人的铁骑,语气转为急迫的劝告:
“徐将军,长沙已入敌手,虏贼兵力雄厚,且已掌控城防,以逸待劳。
忠贞营堵抚院部情况不明,但恐亦在赶来途中。
将军此去,若按原计划直趋长沙,无异于自投罗网,正中虏贼下怀!陛下将此精锐亲军托付于将军,乃为国家干城,万不可万不可折损于此无谓之牺牲!”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是恳求道:
“罪臣斗胆,恳请将军立即停止向长沙进军!速派侦骑,向西、向南,务必寻到堵抚院,告知此噩耗!
请将军与堵抚院合兵一处,速向湘潭、湘乡乃至衡州方向转进,依托山川,保存实力,再图牵制虏贼,为朝廷为陛下稳住湘南一线!”
何腾蛟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垂下目光,不再多言。
他没有资格命令徐啸岳,只能以败军之将的身份,提供最残酷的情报和最沉痛的建言。
他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徐啸岳能冷静判断,不要让自己和腾骧左卫,再步他何腾蛟和长沙守军的后尘。
这支皇帝最后的野战精锐,绝不能白白葬送在已经陷落的长沙城下。
徐啸岳端坐马上,听完何腾蛟急切而清晰的陈述,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深处的锐光变得更加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应何腾蛟的恳求,也没有对这位败逃的督师流露任何额外的情绪。
无论是同情、鄙夷还是愤怒。
此刻,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的是八千铁骑的安危、湖广战局的骤变,以及皇帝的嘱托。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王旗总!”徐啸岳声音冷冽地开口。
“末将在!”一名精干的轻骑将领立刻策马上前。
“你率本部所有夜不收,分成十队,立刻出发!向西、向南,最大范围撒开!
首要任务: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忠贞营堵抚院大队!告知长沙昨夜已陷,敌已控城,请堵抚院切勿再向长沙前进,就地选择险要驻扎,并速与我军联络!
沿途若遇零星溃兵或信使,一并收拢讯息!”
“得令!”
王旗总毫不拖沓,抱拳领命,立刻调转马头,呼喝着麾下那些最精锐的侦骑,如同离巢的猎鹰般四散飞驰而去,马蹄带起滚滚烟尘。
处理完最紧急的情报传递,徐啸岳的目光才重新落到形容枯槁的何腾蛟身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何督师。”
他用了这个称呼,却无半分尊崇之意,“长沙之事,末将会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奏报陛下。至于督师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
“此地距永州不远,焦琏将军正在彼处驻防。末将拨一百轻骑,护送督师前往永州。
到了永州,督师可稍作休整,再由焦将军安排,返回桂林陛见。”
这个安排,既是一种变相的“礼送”,也是一种隔离。
徐啸岳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是皇帝亲军将领,有临机决断之权,但无权处置何腾蛟这样的封疆大吏。
何腾蛟的功罪,只能由皇帝圣裁。
将他安全送往尚有明军控制的永州,再由焦琏送回桂林,是最稳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做法。
既避免了何腾蛟留在军中可能带来的指挥干扰或士气影响,也未曾失了最基本的体面。
虽然这体面在何腾蛟此刻的狼狈面前,已经薄如蝉翼。
何腾蛟闻言,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徐啸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