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三周,金陵的气温彻底降了下来。
早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开。
江浩然走进金陵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那栋老实验楼时,楼道里还亮着昏黄的声控灯。
空气里有种混合着陈旧木材、化学试剂和灰尘的独特气味,这是他这段时间已经熟悉的味道。
三楼最东头的实验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大型仪器运行时散发的热量让室温维持在二十度左右。
靠墙的实验台上,各种烧杯、量筒、玻璃器皿摆放得整齐有序,几台精密天平放在防震台上。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台自行搭建的复合镀覆实验设备——一个半人高的透明有机玻璃槽,里面架着几根极细的钢丝基体,连接着复杂的电路和蠕动泵管线。
孙志刚教授穿着白大褂,正弯腰观察着槽内电极附近的气泡状态。
顾秋实站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电压和电流曲线。
两个研究生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制备新的电解液,动作很轻。
“孙老师,顾工。”江浩然打了招呼。
顾秋实回头,眼里带着血丝,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来了?正好,这一批的样品刚处理完,在做前处理。”
孙志刚直起身,揉了揉后腰,对江浩然点了点头:“参数又调了一轮。你看看吧。”
江浩然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上是过去七十二小时连续实验的数据记录,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组新数据上,界面结合强度的测试值:318兆帕。
心跳快了一拍。
两周前,这个数值还在220兆帕左右徘徊,最好的批量也没超过250。
而进口一线产品的标准,普遍在350兆帕以上。
“这组数据稳定吗?”他问,声音保持着平静。
“同一批处理的六根基体,测试值在305到328之间波动。”顾秋实调出详细分布图。
“离散系数比上一批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七。关键是……”他切换页面,显示的是扫描电镜的显微照片,“你看颗粒分布。”
江浩然凑近屏幕。照片上,金刚石微粉在钢丝表面的附着状态明显更均匀,那种因为团聚而产生的“秃斑”局域大幅减少。
“配方调整了?”他问。
“恩。”孙志刚接过话,走到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化学式和参数,“主要是络合剂的比例和添加方式做了优化。
之前我们总想着提高单次镀覆的颗粒负载量,结果反而影响了均匀性。现在改成阶梯式添加,让颗粒一层一层‘长’上去,结合更牢固。”
他说得简单,但江浩然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数百次小试,每次调整三到五个变量,每个变量有十几个梯度需要测试。
失败了,清洗设备,重新配液,再来。日复一日。
“寿命测试做了吗?”江浩然问。
“第一批加速测试样品跑了四十八小时。”顾秋实点开另一个文档。
“线径磨损率比上一代降低百分之四十二。按这个趋势推算,实际切割寿命应该能接近进口二线产品的八成左右。”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进口二线产品的八成。
这个数字,放在三个月前,是团队想都不敢想的。那时他们还在为突破200兆帕的门坎绞尽脑汁。
“数据可靠吗?”江浩然确认道。
“我们做了三组并行实验,趋势一致。”孙志刚的语气很稳。
“当然,这只是小试阶段的数据。放大到中试,工艺稳定性还有待验证。但至少……”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江浩然,“至少证明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江浩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实验楼对面是学生食堂,已经有早起的学生拎着早饭匆匆走过。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清晨。
但在这个三十多平米的实验室里,有些东西,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顾工,”他没有回头,“如果以这个工艺为基础,设计连续化生产的镀槽,技术上有多少把握?”
顾秋实沉吟片刻:“内核原理是通的。但放大后,电解液的循环均匀性、温控精度、电流密度分布……这些都是新问题。需要做专门的仿真和逐级放大试验。”
“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设备到位,人员配齐,三个月内应该能做出第一台中试样机。但要稳定运行,至少得半年。”
江浩然转过身,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个人——孙教授眼角的细纹,顾秋实略显疲惫但专注的神情,那两个研究生手上沾着的试剂痕迹。
“那就开始准备放大。”他说,“设备方案和预算,顾工你来牵头做。孙老师,工艺参数的放大概率,需要实验室这边继续提供小试数据支持。”
孙志刚点头:“没问题。不过……”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