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然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两条截然不同却又紧密关联的战线清淅地铺展开来:
一边是资本市场。
这里热闹、喧嚣、反馈实时。判断正确,账户上的数字就会跳跃式增长;判断失误,真金白银则会迅速被吞噬。
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被量化,被直观地呈现,节奏快得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另一边是实体经济,尤其是此刻身处寒冬的光伏行业。这里冰冷、缓慢、充满不确定性。
巨大的投入可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看不到回报;关键的技术突破可能卡在某个微小的材料配方或工艺细节上,一卡就是数年;外部的政策风向可能一夜之间转向。
在这里,每一步都象在厚重泥沼中跋涉,需要无比的耐心、定力和坚韧。
但恰恰是后者,那冰冷、缓慢、艰难的实业之路,才是他真正想要构筑的、能够穿越经济周期、承载未来的根基。
“江总。”小陈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所有第一阶段的减持指令已经全部执行完毕。累计回收资金两千万。目前我们在基建板块的总体仓位,已经下降至初始建仓规模的八成左右。”
江浩然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图表上。
“收到。下午继续密切监控盘面。重点关注成交量变化和龙头股的封单强度。
如果出现明显的放量但股价滞涨,或者封单大幅减少的迹象,准备执行第二阶段减持,再降低一成仓位。”
“明白!”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趟,透透气。有紧急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走出写字楼,初冬上海清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一丝凛冽的湿意。
江浩然没有叫车,将外套拉链拉上,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路过一个街角的报刊亭,今日报纸的头版头条,是某省份高调宣布激活千亿级重大水利枢钮工程的新闻,标题字号大得醒目。
再往前走几步,公交站台的gg灯箱旁,贴着一张小得多的公告,是某家名不见经传的企业宣布破产清算的法院通知,字迹细小,挤在花花绿绿的商业gg角落,几乎无人驻足观看。
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于这条平凡的街道上,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壁障。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金戈。
“浩然,”舅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奔波后的些微疲惫,但更多的是扎实,“你之前圈定的那三家潜在收购目标,我们的尽调团队已经全部进场了。初步摸回来的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翻看笔记:“无锡那家,情况最糟,现金流彻底断了,工人走了大半,但生产线是前两年才更新的,设备保养得反而不错,基础条件还在。”
“常州那家,技术团队的内核几个老工程师还没散,他们不甘心,还想再坚持坚持,公司主要是被应收帐款拖垮的。”
“苏州那家规模最小,但手里那几项关于光伏边框新型复合材料成型的专利,据专业评估,是实打实的,有技术门坎。老板心已经不在光伏上了,想套现去搞房地产。”
江浩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马路上川流不息、仿佛永不停歇的车流。
“收购意向和价格呢?”他问。
“比我们最初预估的心理价位,整体还要低两成左右。”陈金戈的声音压低了些,“现在这个行业环境,卖家几乎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能有人接盘、把债务了结,他们就谢天谢地了。谈判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里。”
江浩然沉默了几秒钟。冬日的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
“先不着急,目前市场还没到冰点,继续推进谈判。”他最终说道,声音平稳,“重点保住技术团队和内核专利。厂房、老旧设备这些有形资产,可以适度折价。但内核的人和知识,必须尽可能完整地留下来。合同里要加之竞业禁止和关键技术保密条款。”
“明白,我会把握分寸。”陈金戈应道,随即语气里透出一丝感慨,“浩然,说句实话,现在这个当口,往里投钱收购这些‘负资产’,外面很多人,包括一些圈内的朋友,都会觉得我们……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江浩然的目光越过车流,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市场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恐慌逃离的时候,往往藏着最好的价格。在所有人都觉得‘已死’的行业里,往往蕴酿着下一轮新生的种子。正因为别人觉得疯了,我们才要现在进场。”
电话那头,陈金戈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释然的笑:“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你放心,这边交给我。”
结束通话,江浩然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拐过一个街角,一家连锁咖啡店的明亮橱窗里,壁挂电视正播放着午间财经访谈节目。
西装革履的嘉宾坐在演播室里,神情激动,手势有力地分析着基建板块的历史性投资机遇。他身后的电子屏幕上,基建板块很多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