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金陵,暑气未消。
梧桐叶依旧浓绿,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让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喧嚷。
江浩然回到宿舍放下书包,便径直前往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实验楼。
三楼东侧,孙志刚教授的实验室门虚掩着。
敲开门,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扑面而来。
孙教授正在操作台前观察样品,见到江浩然,他摘下护目镜笑道:“江同学,这么早就来了?”
“孙老师,打扰了。”江浩然走过去,“上次电话里跟您提的,想了解下光伏硅片切割的技术现状。”
“坐。”孙教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拉过一把坐下,“你感兴趣的这个金刚线切割,确实是现在的技术路线之一。”
它比传统砂浆切割效率高、精度好、损耗小。”他从书架上取出几份文献递给江浩然。
“但内核技术还在日本厂商手里。国内研发有几个瓶颈:高强度钢丝的性能稳定性,金刚石微粉的均匀固着,还有电镀工艺。”
江浩然快速浏览着文献上的专业术语,问道:“产业化难度主要在哪里?”
“从实验室到规模化生产需要大量投入。”孙教授说道,“目前国内只有零星几家企业在做这方面的研发。”
他指了指实验室里一台小型设备:“我们也在做相关研究,但经费有限,只能做些基础性工作。真要产业化,需要大量的投入和持续的工艺改进。”
江浩然听着,心里快速盘算。技术有门坎,但并非不可逾越。
关键是人才和持续的资金投入。
在实验室待了一小时后,江浩然告辞离开。
刚走到路口,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江学长?”
白曦薇抱着几本书从对面走来,白t恤牛仔裤,马尾清爽。
“这么巧。”江浩然停下脚步。
“我来找我们系王老师交材料。”白曦薇走到他面前,笑了笑,“听说你回学校了,正想着什么时候找你聊聊呢。”
“好啊,是有什么事吗?”江浩然问。
白曦薇稍作停顿:“两件事:第一,吴伯伯让我提醒你,你现在自己有了公司,不比以往个人操作。金融市场里,合规是底线,特别是资金往来和信息披露,一定要严谨规范。”
江浩然神色一正,点头道:“替我谢谢吴教授,我记下了。”
“至于第二件事……”白曦薇看了看四周,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找个安静地方?”
两人走进一间空教室。午后的阳光通过窗户,在课桌椅间投下静谧的光斑。
白曦薇在一个座位旁坐下,整理了下思绪:“其实也和吴伯伯有关。他说起你之前希望引荐既懂光伏产业、又有扎实技术背景的业内人士。”
“正巧,我妈在侨联接触到一个归国人员,情况特殊但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他叫顾秋实,清华本科,it材料学博士,毕业拿了绿卡留在美国,在‘第一太阳能’这样的光伏企业从事研发工作。”白曦薇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本来一切都很幸福,直到去年他妻子确诊重病。为了治病,他们耗尽了积蓄,也欠下不少债务。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
“妻子走后,他人财两空,债务违约,银行收走了他的房子,没多久也被裁员了,没有补偿。”白曦薇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it博士、顶尖企业的研发人员,就这么在美国失去了立足之地,甚至一度流落街头。”
“他决定带年幼的女儿回国重新开始,可他还欠着债务,这边老家情况也不太好。他等不起,也耗不起。最后……他走了线。”
“走线?”江浩然眼神一凝。这个词他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通过非正常渠道穿越边境。
一个曾经的行业精英竟沦落至此。
这让江浩然想起2026年网上流传的概念:“斩杀线”。
在资本主义的效率逻辑里,曾经的成就与光环,抵不过一场重病、一次裁员、一笔债务的绞杀。一步踏空,便是坠落深渊。
顾秋实的故事,俨然就是这三个字最残酷的注脚。
白曦薇话锋一转,“如果他所言非虚,那这人恐怕正是你需要的人才。”
“不过他提出了很高的条件,他要求一份足够高的年薪。并且希望在未来帮助雇主达成某些明确的业绩或技术目标后,支持他前往美国办妥手续,接回他的女儿。”
“女儿?”江浩然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对。他离开的时候,不得已把女儿暂时托给了福利机构。”白曦薇的声音轻了些,“这份执念,很可能就是他目前最大的动力。”
江浩然的心跳蓦地快了几拍,思绪在电光石火间已经转了几轮。
这个人,的确棘手。
高昂的要价,复杂的个人诉求,未来可能产生的跨国事务……每一项都是额外的成本和变量。
江浩然冷静地掂量着。
顾秋实……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毫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