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宫的殿宇静得只剩檐角铜铃轻响。
武曌坐在御案前,昨夜被薛怀义拂逆的郁结仍盘在心头。
遂命内侍再传口谕召薛怀义即刻入宫见驾。
也该懂些分寸、顺势来宫赔罪。
全然将帝王口谕视若等闲。
此刻的薛怀义,早已被多年年盛宠与军功捧得目无君上、心智昏聩。
他自认手握三重无人撼动的资本,笃定武曌绝不敢动他分毫:
其一,军功傍身。
此前,他以代行军大总管身份率军抵御突厥、安定北境,
自恃是武周定边功臣,朝廷需倚重他镇抚边地;
其二,缔造之功。
明堂、天堂两大武周核心礼制建筑皆由他督造,
是武周天命象征的缔造者,自认朝堂无人能替代其功;
其三,积宠成妄。
过往数年,他数次失礼僭越、抗旨怠慢,
武曌皆百般包容、从未追责过他。
而是武曌年老孤寂、离不开他相伴解闷,
更是朝廷离不开他的功绩与名望。
只当自己是武曌独一无二的依仗。
都抛得一干二净。
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武曌垂眸,眼底温和的倦怠尽数褪去,
二度传召、二度被拒。
竟屡屡忤逆君命,公然藐视九五之尊。
实在是张狂至极。
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
屈膝躬身,神色凝重恳切,语声带着愤懑:
已然失了人臣之礼、失了尊卑分寸!
全然不将您的君威放在眼中!”
多年恩宠无度,亲手将他的胆子养大、心气养骄。”
竟养出了一头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狼。
太平闻言眉心拧得更紧,语气又急又忧:
久而久之,他便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竟真以为功高可欺主,恃宠可罔上了!”
“人心贪欲,都是得寸进尺。
说到底,是朕亲手养出来的祸患。”
便能一朝收尽所有恩宠。
便是他不配。”
如今却要受一个无赖僧人的轻慢折辱,
几次隐忍退让,愈发觉得薛怀义留之必是大患。
屈膝躬身,神色凝重恳切,语声愤懑:
“陛下!薛怀义如今狂妄悖逆,已然失了人臣之礼、失了尊卑分寸!
全然不将您的君威放在眼中。
留之必乱宫闱、轻辱朝堂!
杀了他这此狂悖之徒,以正朝纲、以肃君威!”
缓缓开口,声音冷静通透,字字皆是帝王权衡:
“太平,你以为朕迟迟不动他,是奈何不得他吗?”
太平抬头,眉目凛然,语气耿直恳切:
“儿臣不敢妄议圣断。
罪迹昭然,依律当惩!
陛下手握生杀大权,何需一再隐忍?”
武曌微微摇头,眸光深远,徐徐道来:
“其一,碍于军功舆论。
天下人皆知他是武周戍边功臣。
朕此刻若只因他怠慢传召、拂逆朕意便骤然诛之,
只会非议朕喜怒无常、薄待有功之臣。
更有甚者,必会流言朕因私宠生怨、以色废功,
落得杀伐寡恩的千古诟病,白白折损我武周皇权正统。
这笔得不偿失的名声债,朕不能背。”
太平蹙眉思索,随即点头,随即又仍旧执拗进言:
“可他恃功骄纵、目无君父,已然失了臣子本分!
岂不更是寒了朝野忠臣之心?”
武曌淡淡一瞥,语气沉稳厚重,尽显帝王格局:
“朕自然知晓。
可天下帝王,治理江山从来不靠一时意气。
除了朝野公论,还有其二——碍于朕自身颜面。”
“薛怀义侍奉朕多年,天下皆知。
反被嬖臣轻辱,最后还要私刑泄愤。
朕的九五威严,便真要扫地殆尽了。”
太平心头一震,瞬间通透其中利弊,却依旧不甘,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