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抬眼,与身侧侍立的窦氏猝然对视。
东宫之中,二人名分有别,心性迥异,
既无交厚情谊,亦无针锋相对的嫌隙,
不过是同处一院、各安本分、互不深涉。
刹那间心照不宣。
陛下倾力栽培太平,放任其染指朝政、执掌权柄,
一步步打破世俗规制。
那他们的儿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她们膝下孩儿的储君奢望都会彻底破碎,
终生困于樊笼,沦为皇权制衡的棋子,永世不得翻身。
一念及此,二人面色悄然凝重,心头寒意暗生,
却不敢在殿中流露半分异样。
将满腹忧思尽数压于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夜色沉沉,深宫落锁,寒意浸透宫廊。
宫内殿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便即刻宣李隆基入内殿觐见,近身问学。
步履端稳,不疾不徐步入殿中。
行礼有度,举止恭谨,无半分孩童浮躁之气。
“三郎近日课业如何?”
张口便朗朗诵出经文,字句清晰,章法不乱。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诵罢垂首,小小身姿端端正正,眉目澄澈。
“背得一字不差,甚好。
只是这几句内里深意,三郎可能明白?”
李隆基抬眼望她,眼底并无遮掩,坦诚摇了摇头,语声软糯却规矩:
字句含义深奥,尚不明白。”
拣取浅白孩童易懂的言语,慢慢为他拆解:
不懂道理原是寻常。”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于稚弱的皇孙身上,耐心解说:
“头一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就像天上的北极星一般。
四方的星辰,便会心甘情愿环绕依附,
不用强求,自然归顺。”
“第二番话,是说管人理事的法子。
心底不服。
才会安分守己,心无叛逆。”
“最后一句,便分说君子与常人之别。
只念自家田地衣食、眼前小利。
这便是心性不同,行事格局便天差地别。”
言罢,武曌轻轻抚了抚李隆基的发顶,语气温和:
实则藏着治国做人的根本。
来日长大,便懂其中轻重了。”
李隆基静静听着,认真思忖。
小小年纪自有一番灵秀聪慧,躬身恭声道:
“三郎听懂大半了。
只靠刑罚压人,终究不能收服人心。
不负皇祖母教诲,好好读书修身。”
武曌望着眼前眉目俊朗、悟性卓绝的李隆基,
唇角笑意更深,眼中凝着难得的温煦赞许。
她缓缓抬手,轻柔抚过李隆基柔软的发鬓,语气舒缓又矜贵:
闻理知义,可见三郎天生慧根,远超寻常稚童。”
“圣贤书卷,从来不止是用来背诵记诵。
方是皇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李隆基听得字字入心,一双乌亮眼眸澄澈生辉,
“三郎谨记皇祖母教诲。”
“若还有不解经义,三郎可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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