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女儿”和“表叔”这两块挡箭牌举得稳稳的,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中午吃了面条”,连眼神都带着点“没见过世面”的憨态——
仿佛收旧书真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犯不着钱老西这样的老行家特意跑一趟。
钱老西划了根火柴,“嗤”的一声,火苗子窜起来,映亮他皱巴巴的脸。
那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尤其是眼角的纹路,像被刀刻过似的,一道叠一道——老辈人都说,常年眯着眼琢磨生意、算差价的人,眼角都会长这样的纹。
他点燃烟袋,猛吸了一口,烟雾裹着焦糊味飘出来,模糊了他的眼,只露出个叼着烟袋的剪影,烟袋杆上的棉线在火光下泛着淡蓝。
“图书馆的研究?那可是文化事儿。”
他又吸了口烟,烟袋锅子亮了亮,红火星子在暗处闪了闪,像颗小灯笼,才缓缓吐出烟圈。
烟圈飘到棚顶的石棉瓦上,撞散了,碎成一缕缕青烟,有的飘到笑笑面前,林凡赶紧侧了侧身,挡住烟味——
孩子咳嗽还没好,闻不得烟——
“不过,小林老板,你这‘凑数’,量好像不小啊?
我咋听说,你都跑到下面李家庄、王台镇去收了?
还按废纸价高不少给——人家收废纸五分钱一斤,你给一毛?这可不像是给孩子玩的路数。”
林凡的喉结悄悄滚了滚,像咽了口没化的冰——他没想到这老狐狸消息这么灵通,连他去李家庄的事都知道。
上周去李家庄收书,他特意选了个雨天,以为没人注意。
那天的雨是瓢泼式的,砸在自行车棚上“噼里啪啦”响,他穿的旧胶鞋鞋底有个小洞,骑到半路时,雨水灌进鞋里,脚泡得发白,每踩一下踏板,都“咕叽”响;
到李家庄时,裤腿卷到膝盖,还是湿得往下滴水,冷得他腿肚子直打颤。
老农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门槛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林凡站在门口等了半小时,老农才披着蓑衣出来——
那蓑衣是棕褐色的,上面还沾着稻草——手里攥着用蓝布包着的《三打白骨精》,蓝布都洗得发白了,老农说:
“这是我1965年在供销社买的,给儿子当宝贝,现在儿子进城打工了,我眼睛花了,看不了了,才舍得卖。”
为了那本书,他硬是多给了五分钱,老农才松口,还反复嘱咐:
“你要好好待它,别弄丢了。”
这事除了老农,没第二个人知道,钱老西却能说得一字不差——
显然是在他身边安了眼线,说不定就是县城里那个收废品的老张,老张平时总跟钱老西一起抽烟,上次还问过他“最近是不是收了不少旧书”。
心里一凛,脸上却露出点被抓包的窘迫。
林凡挠了挠头,指尖蹭过鬓角的汗——天太热,又紧张,汗早把额发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蹭过皮肤时留下道白印,像撒了点面粉。
“钱老板您这耳朵也太灵了,跟装了顺风耳似的。”
他故意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声音更软,还带着点结巴,
“不瞒您说,表叔催得急,说要的品种多,县城里转了好几圈,收不着啥像样的,我就只能骑着自行车往乡下跑——
那自行车还是我从废品站淘的,链条总掉,上次去王台镇,还推着走了二里地。
价格嘛乡下人实在,见着品相好点的,我也不好意思真按废纸价给——人家留了几十年的东西,多给个几分一毛的,就当是跑腿费了。
说到底还是帮亲戚干活,没想那么多,也没赚啥钱。”
这话半真半假:承认去乡镇收书,是怕否认了更可疑;
把动机归为“亲戚催得急”“年轻人心软”,是为了藏起“靠信息差赚钱”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现在老版连环画还没热起来,五分钱收的书,遇到懂行的,能卖五块、十块,这差价是他给笑笑攒学费的重要来源。
上次笑笑说想要个新书包,他还没舍得买,就等着多赚点钱,给孩子买个带卡通图案的。
钱老西眯着眼,透过烟雾打量林凡。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短袖,领口卷着边,袖口还磨破了个小洞——
是上次抱笑笑去医院时,被走廊的铁栏杆勾破的,他没舍得扔,用针线缝了缝,针脚歪歪扭扭的;
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像爬了几道红虫子,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连胡茬都没来得及刮,扎在脸上;
怀里抱着病弱的孩子,连站姿都透着点疲惫,肩膀微微垮着——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大野心的人。
他心里的怀疑消了几分,可商人的本能让他没轻易松口,烟袋锅子又亮了亮,他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
“原来是这样。”
他磕了磕烟袋,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小粒,被风一吹粘在裤脚上——
他的裤子是卡其色的,沾了烟灰后格外显眼,裤腿还卷着,露出脚踝上的老疤,是年轻时在废品站搬书,被木板砸的,现在还留着个褐色的印子——
“我说呢,这破玩意儿现在还有什么搞头。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