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南的“胭脂巷”,向来是富家女眷的销金窟。青石板路两侧,药铺、绣庄、脂粉店鳞次栉比,唯有巷尾一间挂着“女医馆”木匾的陋室,显得格格不入。木匾上的字迹娟秀,却是用烧焦的木炭写成——这是苏清浅三个月前亲手所书,字迹里藏着几分倔强,几分决绝。
苏清浅与医道的缘分,始于十四岁那年的冬夜。
母亲难产,血水浸透了半张床褥。父亲请来的稳婆摇着头叹息:“胎位不正,又是逆产,老身无能为力。若要保命,除非……除非请男医剖腹。”
父亲脸色煞白:“剖腹?那是大逆不道!我苏家清白女儿,岂能让男子见身?”
母亲在床上痛苦呻吟,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在被单上。苏清浅躲在屏风后,听见稳婆低声说:“再拖半个时辰,怕是母子都保不住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凌云师父说过的话:“医者眼中,无男女之别,唯有生死之重。”她冲出房门,对着父亲磕头:“爹!女儿愿学医!若今日能救娘,女儿此生便以医道为命!”
父亲被她的决绝震住,终于松口:“去找凌云!就说我苏某人愿以全部家产,换我妻儿一命!”
凌云赶到时,母亲已气若游丝。他当机立断:“逆产需‘倒转术’,我手重,恐伤胎儿。清浅,你来!”
苏清浅颤抖着伸出手,按照凌云教过的手法,托住胎儿的脚踝,轻轻旋转。半个时辰后,“哇”的一声啼哭划破夜空——母子平安。
母亲醒来后,摸着苏清浅满是血污的手,泪流满面:“清浅,从今往后,你便去学医吧。娘不图你嫁入豪门,只愿你用这双手,救更多像我这样的女人。”
这句嘱托,成了苏清浅一生的执念。
洪武十四年春,苏清浅在胭脂巷尾租下一间废弃的绣坊,挂起“女医馆”的木匾。开馆当日,便引来满街非议。
“女子抛头露面行医?成何体统!”
“听说她专看‘难产’‘血崩’,怕不是学了什么狐媚之术!”
“我儿子若娶了她,定会被邻里笑话!”
更棘手的是同行抵制。应天府的男医们联名上书应天府尹,称“苏清浅行医有伤风化,恐致妇道堕落”。府尹派人来查,见医馆门庭冷落,只当是闹剧,便不了了之。
苏清浅却不在乎这些。她白天在医馆坐诊,夜里研读凌云给的《女科辑要》手稿(那是凌云根据她救治母亲的案例整理的),将“逆产倒转术”“血崩止血方”“产后调理法”一一细化。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只收女患者,诊金分文不取,药费由官医局补贴——“不欺贫”的原则,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夜。
城南富商周老爷的夫人难产,稳婆们束手无策。周老爷派人抬着轿子来请男医,却被苏清浅拦下:“周夫人信得过我,便让我一试。”
周老爷起初犹豫,见夫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只得同意。苏清浅走进产房,见胎儿头部卡在骨盆口,稳婆正用力按压产妇腹部。她厉声喝止:“住手!再按下去,产妇的膀胱就要破了!”
她取过银针,在产妇“合谷”“三阴交”两穴施针,又在腰骶部艾灸。半个时辰后,胎儿终于顺利娩出。周夫人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苏大夫,您比我男人还可靠。”
此事经周老爷宣扬,女医馆的名声渐渐传开。那些曾被男医嫌弃“病难治”的女患者——难产的农妇、血崩的寡妇、产后发热的丫鬟——纷纷涌来。苏清浅的医馆,成了应天府女性的“生死门”:门外是世俗的偏见,门内是生的希望。
洪武十五年,苏清浅的“女医馆”已救治女患者三千余人,积累了数百个病例。凌云对她说:“清浅,你该着书了。将你的经验写出来,让后世女医有法可依,也让世人知道——女子行医,亦可悬壶济世。”
苏清浅用了两年时间,整理病例、绘制图谱、撰写医论,终于完成《女科辑要》。全书分“难产篇”“血崩篇”“产后篇”“杂症篇”四卷,收录了她独创的“倒转术十二式”“苎麻根安胎方”“艾灸固脱法”等疗法,还附录了“女性生理周期调养指南”。
书成之日,她带着书稿去见凌云。凌云翻着书稿,看到她在“自序”中写:
“女子之病,多隐于闺阁,男医难察其详。吾行医十载,见难产而亡者十之三四,血崩而死者十之二三。非病不可治,乃医者不知其苦也。今着此书,愿天下女医以此为鉴,愿天下女子以此为护,愿‘女子不得行医’之谬论,自此休矣!”
凌云眼眶湿润,提笔在书稿上批注:“清浅此书,不仅医病,更医人心。凌门之幸,在于有汝。”
《女科辑要》刊印后,很快被太医院收录,列为“女医科必修教材”。那些曾嘲笑苏清浅的男医,也开始偷偷研读她的着作。胭脂巷的“女医馆”,成了应天府的一道风景——门前的木匾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却始终高悬;门内的药香,飘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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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年,苏清浅四十二岁。她的头发已染霜色,手上布满针灸留下的老茧,却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