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孙姑姑果然领了位画师过来。
画师姓夏,是个三十余岁的恬静妇人,说话细声慢调,比桂嬷嬷亲切得多。
宝楹拿了她的“狗儿图”给夏娘子品鉴。
夏娘子一看那乱七八糟的画儿,险些没忍住笑:“王妃这画的什么?”
宝楹瞅着一旁的孙姑姑道:“这是我家以前养的一条狗,见人就吠,呜汪乱叫,其声可憎,其形可厌!我把它画出来,是为警醒世人向善,莫学狗子作恶。”
任孙姑姑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有胆子影射宗铎,只当她是故意捣乱,摇头笑道:“王妃也太孩子气了些。这画儿不成画,可见王妃没用心在上面。不过既请了夏娘子来,今后王妃只管静心修习便是了。”
从昭明殿出来,孙姑姑先去韫晖堂给宗铎回话:“请了苏州的丹青大家夏娘子来教王妃作画。王妃真是淘气,画了一幅乱七八糟的画,要叫夏娘子见笑了。”
宗铎有点不耐烦:“我说过让你别管她。”
“王妃这么冒失,怎么能不管哪。”孙姑姑叹道,“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燕王府!殿下也是,打小就是沉稳的性子,怎么偏偏跟王妃这么过不去呢?奴婢今儿去昭明殿,看到王妃的眼皮还哭得红红的呢。”
“不是我跟她过不去,是她实在不像话。”宗铎冷笑一声,不想再提她的壮举,“以后她的事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退下吧。”
孙姑姑有些纳闷地退了出去。
她看着宗铎长大,知道他的脾气相当沉稳,鲜少有表露喜恶的时候。王妃性子虽莽撞些,却也不乏可爱之处,怎么就惹得殿下如此厌烦?
昭明殿里头,夏娘子正在给宝楹讲述丹青理论。
宝楹歪着头哈欠连天,夏娘子不由蹙起秀眉。
她虽是一介白身,在江南却很有名气,是王公贵族争相追捧的丹青大家,如今却遭到这样的怠慢,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不过既收了束脩,只得耐心讲下去。
“画有六法,一乃气韵生动,二乃骨法用笔,三乃应物象形,四乃随类赋彩,五乃经营位置,六乃传移模写……”
下边的宝楹忽然笑起来。
夏娘子再也按捺不住,锁着眉头道:“王妃何故发笑?”
“唔,我想起烹饪七法,煎炸烹煮焖炖蒸,比绘画六法还多一法呢!”
“王妃!”夏娘子有些恼火,“笔墨丹青乃修身养性的雅事,怎好以庖厨这等俗事类比?”
“庖厨也是雅事啊!”宝楹振振有词地反驳她,“要说修身养性,再没有比吃喝玩乐更修身养性的。都说饱暖思什么欲,要不是吃饱了,能有心思画画么?你饿着肚子,还能画出画儿来么?”
“夏虫不可语冰!这差事我教不了,王妃另请高明吧!”
夏娘子被她气走了。
宝楹高兴地回了寝殿,盖着纱衾睡回笼觉。
旭日高起,青霜端着朱漆托盘走进来,见她还躺着床上睡觉,不由蹙眉道:“王妃,都什么时辰了,也该起来了!”
宝楹揉揉眼睛坐起来:“你有什么事?”
青霜将漆盘往桌上一放:“王妃五月的例银发下来了。奴婢送来让王妃点一点,点完好收进私库里去。”
“月银?”宝楹眼睛一亮,“有多少?”
青霜看不惯她这懒洋洋的模样,想挫一挫她的锐气:“按本朝惯例,亲王妃的例银是五十两,从内帑下拨,王府可酌情在府库中添银。殿下没发话,王妃便只有内帑发下来的五十两。”
“五十两?”
宝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鞋子都等不及穿,光着脚蹦到月亮桌边,只见那漆盘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五锭十两重的雪花银,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她爹每日早出晚归抓罪犯,一个月可只有十两俸银!
“这是每个月都有的吗?”
青霜费解地看着她:“当然,这是月例银子啊!王妃莫不是想每天都有?”
宝楹没计较她话里头的挖苦,自顾掰着手指数数:一个月五十两,两个月一百两,一年就是六百两!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啊!
她喜得团团转,对青霜道:“别放什么私库了,我自己保管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宝楹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不然我连首饰也不让你管了!”
“你怎么敢!”青霜瞪大眼睛,“我可是贤妃娘娘派到王府的大宫女!”
宝楹针锋相对:“那我还是皇上赐婚的大王妃呢!”
青霜一愣,王妃把皇上都搬了出来,她再是不服,也只得不情不愿道:“奴婢知道了。”
打发走青霜,宝楹喊来小帘,包了三十两银子起来递给她:“这些让人送回家去给我娘花。”
施大路的月俸只有十两银子,除去每月要存蓄的二两银子、给她零花的一两银子,剩下的七两要负担一家人的吃用、六个仆人的开销。
自宝楹记事起,珍娘总是在屋子里算账,精打细算地安排每一文钱的去处。
只要一想到珍娘看到那三十两的表情,她就忍不住乐得眯起眼睛来,恨不得亲自把银子送回去,好给娘亲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