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两辆程记大车店的马车,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悄然行驶在通往东山的偏僻小路上。
马车后不远处,四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远远缀着——正是大青、二黑、三花、四眼。
除了程记大车店的人,和拉车的马儿,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仿佛幽暗山林的一部分,沉默而警惕。
抵达东山脚下那片熟悉的黑松林时,它们停下脚步,昂首望了一眼马车和车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五姑娘),随即如同融化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林海深处。
它们已习惯并享受着这种自由的野外生存,只是活动范围会始终盘桓在东山寨周边,如同无形的哨兵,随时等待着那独特的、属于五姑娘的召唤口哨。
程万山亲自赶着第一辆马车,到了东山脚下崎岖难行的路口,他勒住马,跳下车辕。
等着第二辆老赵赶的马车走到近前,他才把缰绳交给一起过来的栓柱子,把尚和平拉到一旁。
“和尚,就送到这儿了,前面的路马车不好走,你们多加小心。”程万山说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
和尚不明白程万山要交给他什么,待他解开布包,月光下,露出一枚质地温润、透着古朴气息的玉扳指。
“这扳指?九爷,这是韩爷当初留下的。你把它带来做啥?”看着程万山递过来的扳指,尚和平心中剧震。
他岂能不知这扳指的分量?当初韩文耀留下它,是给了程万山一个“危难之际,万事可帮”的珍贵承诺。
当时还向程万山提及送程英、程秀去读书,言下之意便是动用这承诺,可以换取儿女前程。
如今,程万山竟将这千金难换的承诺,转赠给了自己!这已不是简单的帮助,而是倾其所有的托付与信任!
“这个你拿着,到了奉天,若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拿着它去城里‘盛京宝号’,找那里的掌柜,就说是我程万山的兄弟。文耀是我拜过把子的兄长,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不,九爷……这太贵重,我不能拿。”尚和平喉头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拿着!九爷我人微言轻,没啥大本事。奉天府更是龙潭虎穴,程记大车店鞭长莫及,帮不上啥大忙。”程万山将玉扳指塞到尚和平手里,语气凝重。
尚和平还想推拒,程万山摆摆手,脸上是豁达又带着些许担忧的神色。
“啥也别说了,和尚。我信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也信你不会用它作恶。拿着,防身,也是条后路。保重!”
说完,程万山不再停留,招呼着老赵和栓柱子,利落地调转马车,挥鞭轻喝,马车沿着来路缓缓返回,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尚和平紧紧攥着玉扳指,将其贴身收好,感觉那小小的物件重若千钧。
他转身,看着身后下了马车的众人,或躺或坐、伤痕累累、蔫头搭脑,了无生气。沉声道:“上山!”
早已先行一步返回山寨报信的草上飞,显然已将昨晚老鸹岭的惨烈遭遇和大致情况告知了守山的钻山豹。
此刻,山寨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并且迅速汇聚成一条火龙,正向山下移动而来。
不多时,钻山豹带着数十名留守的土匪,举着火把,扛着临时赶制的担架,气喘吁吁地迎了下来。
“师傅!四当家!”钻山豹看到尚和平和伤员们,尤其是看到担架上昏迷不醒、血迹斑斑的滚地雷和气息微弱的拍地缸时,这个憨直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这……这他娘的吕三!老子早晚剐了他!”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把大当家、三当家,还有受伤的弟兄们都小心抬上去!”尚和平厉声吩咐,打断了钻山豹的悲愤。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留守的土匪们看着昨天下晚出发的时候,还生龙活虎出去的三十来个弟兄,如今只剩下这寥寥数人,还几乎个个挂彩,士气无比低落,脸上都写满了兔死狐悲的惊惧与茫然。
他们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滚地雷、拍地缸,搀扶着还能走的伤员,一行人沉默地、缓慢地向山上那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的东山寨行去。
火把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疲惫、伤痛,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对未知命运的深深忧虑。
去时的三十来个精干弟兄,如今只剩下这寥寥数人,还个个带伤,如同斗败的公鸡。
缴获的财物也大半丢在了老鸹岭,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失败的阴影和失去同伴的悲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拍地缸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醒来时看着这支残兵败将,尤其是得知那么多兄弟为了救他们而死后,也忍不住淌下混浊的泪水,嘴里不住念叨:“是我拖累了兄弟们……是我拖累了兄弟们啊……”
钻山豹和一个喽啰沉默地抬着担架,脸上再无往日的神采。
一路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寨,虽然近在眼前,但经过此番重创,内部潜藏的暗流与危机,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