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目光在那幅惊世骇俗的天下舆图上流连了许久。
仿佛要将那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未知的疆域都刻入脑海。
他不得不承认,若此图属实,其所展现的广阔天地,足以颠复当今所有智者对“天下”的认知,足以令任何一位有野心的君王为之疯狂。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一丝本能的向往,重新转向赢政。
其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带着几分疏离的从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赢政郑重地、带着深深歉意地行了一礼:“秦王厚爱,韩非————感激不尽。”
“此图所示,若为真实,确是亘古未有之奇观,秦王之志,更是气吞山河,令人心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道:“然,韩非终究是韩人。新郑城内有我宗庙,有我亲人,有我流淌于血脉之中的故土之情。”
“家国牵绊,虽同枷锁,亦如归宿。非,不能弃之而去。请恕韩非,不能应秦王之邀,入秦效命。”
赢政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
以及,几分讥诮。
“家国?”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玩味道:“可我却听闻,九公子在韩国的处境,似乎并不如意。”
“空有满腹经纶,却难施展抱负,朝堂之上,掣肘颇多,甚至危机四伏吧?”
他不待韩非反驳,目光锐利如刀,继续剖析,每一个字都象重锤敲在韩非的心上。
“更何况,韩国地处四战之地,国微地小,北有强秦虎视,南有楚国觊觎,东接魏国,西邻亦是纷争不断。用一句虎狼环伺”来形容,绝不为过!”
“韩国之所以至今尚存,非因其强,不过是因秦、赵、楚等大国之间,需要这么一块缓冲之地,以减少直接的摩擦与消耗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现在的韩国,只是在————”
赢政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清淅地吐出四个字:“苟!延!残!
喘!”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刺破了韩非心中那层勉强维持的、关于韩国未来的幻想。
他脸色微微发白,却无法出言反驳,因为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赢政凝视着韩非,追问道:“试问,在这样一个内外交困、朝不保夕的国家,在一个连自身存亡都需仰仗他国默许”的弹丸之地,可有先生施展那天子之剑”的馀地?”
“可有让你那《五蠹》化作治国良策的土壤?”
韩非心中何尝不知这些?
他只是仍抱着一丝希望,固执己见道:“如果父王能听从我的建议,摒弃旧弊,锐意变法,强国治法,韩国未必不能再造当年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的盛景!”
“韩王安?”
赢政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
“懦弱无能,昏庸少才,沉溺享乐,缺乏决断。在如今这列国争雄、弱肉强食的时境下,韩国有这样一位君主,只能说是韩国的悲哀,是你们所有韩人的不幸!”
“强则强,弱————则亡!”
他话锋一转,直指内核:“而且,为王者,有几个甘心放下手中权柄,任凭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来摆布自己的国家,推行那些可能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严刑峻法?”
“韩王安可没有那样的魄力!”
赢政向前微微倾身,低语道:“我倒有一言,你姑且听之。”
“如果你真想让韩国变强,真想在故土之上实现自己的抱负,将韩国从这苟延残喘”的泥沼中拉出。”
“那么,最好的办法,或许不是寄望于你那父王幡然醒悟,而是趁早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唯有执掌至高权柄,你的法,才能真正成为韩国的法!”
韩非听完,眉眼猛地一怔,瞳孔骤缩。
这个念头,或许曾在他心底最深处一闪而过,却从未象今天这样,被一个人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容置疑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所有的挣扎只化作一声复杂的苦笑,他叹道:“您还真是,直言不讳呢?”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问道:“难道秦王就不怕,今日一番点拨”,反而给未来的秦国,带来一个真正强大起来的敌人吗?”
赢政闻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轻哼一声,那神态是真正意义上的、从未将韩国放在眼里的绝对自信与睥睨。
“无妨。”
他负手而立,身形虽在庭院之中,气势却仿佛已凌驾于整个天下之上。
“在大秦的铁骑面前,任何阻碍,最终都会化为齑粉。孤,从不惧怕敌人,尤其是强大的敌人。”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斩钉截铁道:“他们反而会成为孤脚底下的丹陛,送孤一步一步,登临那至高无上的绝顶!”
韩非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气魄滔天的年轻君王,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凭借韩国与秦国周旋的幻想,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历史的洪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