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深夜,崔弗君正欲安寝,半夏进来道:“娘子,夫人来了。”
崔弗君愣了一下。
转眼卢氏缓缓步入闺房,开口道:“绛奴。”
崔弗君忙不迭相迎,行礼恭敬道:“见过姑母。”
“姑母深夜前来可有要事?”语气端正,尽显疏离。
卢氏默了默,略显生涩道:“来看看你,在这边过得可舒坦?”
“尚可。”崔弗君垂眸,压下涌现的心头酸胀。
“只有一个侍婢,你可还习惯?”
崔弗君轻声道:“嗯,有半夏足够了。”
卢氏皱眉,随即打量半夏,挥手,半夏退下,屋里只剩下卢氏和崔弗君,即便如此,崔弗君亦未上前,保持礼数。
见状,卢氏主动伸手,意欲抓住崔弗君,却被其躲开,气氛突然尴尬死寂,卢氏面色一变,心情复杂。
卢氏道:“绛奴,你可是怪我?”
崔弗君:“没有,姑母多虑了。”
“那你抬头。”
崔弗君照做,慢慢和卢氏对上视线,面色沉静,看不到丝毫的委屈和难过。
“先坐。”卢氏再度拉住崔弗君的手,这回崔弗君犹豫半晌,到底没有躲避,由着卢氏拉住手缓缓坐下。
“绛奴。”卢氏柔声唤道。
“我知晓你委屈,可静姝在外受苦多年,我这个当母亲的有责任补偿她,她又落了水......”卢氏语气心疼,说到后头顿了顿,“她身子不好,我当照顾左右,故而这些天才没来看你,冷落了你,望你谅解为娘、我。”
卢氏又言:“静姝落水的事因你而起,我无法不顾念静姝的感受来看你,她这些年在外着实苦,好在她本心温善,并未因此事记恨你。”
闻言,崔弗君攥紧手心,压下反驳的冲动,卢氏来看她说明心里有她,只她的话语让崔弗君看清卢氏内心的天平——
卢氏向着崔静姝。
故而崔弗君说再多的话不过徒劳无功,即便卢氏明白崔静姝落水是刻意构陷,卢氏也不会相信,会给崔静姝找补。
而崔静姝之所以有恃无恐,正是拿捏住卢氏以及崔相对她的愧疚。
崔弗君又一次切身体会到父母的偏爱转移,她理解的,只照旧没法控制委屈与酸楚。
不过好在她已认清事实。
卢氏和崔相并非她的父母,而是她日后需要敬重的长辈。
“嗯,姑母,我理解,我也同表妹赔过礼了。”崔弗君咽下这颗苦果。
卢氏目视崔弗君,补充道:“绛奴,静姝落水的事我清楚你不是故意为之,所以落水的事就此揭过,你和静姝都是我的孩子,从今往后我希望你和静姝消除隔阂,好好相处,你们是姊妹,当友爱和睦。”
说着,卢氏握住崔弗君的手,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嗯。”崔弗君低头细声道。
“静姝刚回府,很多事非常生疏,你作为她的阿姊,日后多教导多担待,也多多照拂她,尽一尽阿姊的责任,你可否答应姑母这个请求?”卢氏期盼地看着崔弗君。
感受到卢氏的期待,崔弗君最终慢吞吞点了点头。
卢氏展颜。
气氛和缓。
随后卢氏和崔弗君说了些体己家常话,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疏离感有所消弭。
“绛奴,在我心中,你依旧是我的孩子,私底下的时候,你无须叫我‘姑母’。”
卢氏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崔弗君却没有领情,而是道:“姑母,这不合适。”
“只是私底下而已。”
崔弗君:“那也不成。”
听言,卢氏心里蓦然空了一块,这孩子终究还是和她见外了。
卢氏自责不已,十分厌恶那个农妇,恨她起歹心将她的孩子调换,又恨农妇不将秘密瞒一辈子反而半道抖出来......
卢氏无奈叹了一口气,也没强求,道:“过几日我要带静姝回卢家,你要和我们一起吗?你几个表哥都很担心你。”
崔弗君摇头:“姑父和表妹去吧。”
“真的不见一见?”
崔弗君如实道:“去了也只是徒增尴尬。”
卢氏沉默,复又言:“你近来可是常去你阿兄的院里?”
“是。”
卢氏拧眉:“为何如此?”
“没有为何,就是想去。”
卢氏语重心长:“绛奴,你莫要和他走得太近。”
“姑母,我自有分寸,阿兄现在不是很好么?”
卢氏回想崔昭湜那样子,没有欢喜,满是反感,她面色凝重道:“绛奴,你勿要忘记他曾经对你做过什么。”
送走卢氏,崔弗君静静坐在茵褥上,回想方才卢氏的叮嘱,她面露自嘲。
和卢氏当了十多年的母女,卢氏对她可谓宠溺至极,两人感情深厚,是以崔弗君不恨卢氏不相信她,不恨卢氏偏心崔静姝,她只是委屈难过,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不再是父母的第一选择。
卢氏来看她了,崔弗君很高兴,高兴之余心房又酸又胀,堵得慌。
回不去了。
崔弗君突然想吃酒,便叫半夏去提酒过来。
一坛子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