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步履极快,一心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邵姑娘留步。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压低声音继续道:“但公子也说了,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迅速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垂眼,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她没捡再多看一眼,任由信纸被地面污渍浸透。
她转身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她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就在她即将上台前,无意中透过幕布的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只是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两句,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他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若实在……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仿佛在等待开演。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明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华京有新消息传来么?”
书梁神色一凛,低声道:“尚未有确凿消息。风雨欲来,老爷让您务必沉住气。”
“知道了。”明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缓缓拉开的幕布,神情专注,“先看戏。”
台上,鼓点轻起,丝竹悠扬。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水袖翻飞,顾盼生辉,引得台下观众屏息凝神。
一幕终了,傀儡定格在一个哀婉动人的姿态,明杳也随着众人,惊叹着,轻轻鼓起掌来。
戏毕,所有艺人上台致谢。邵琉光站在角落,随着众人微微躬身,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个位置。
灯火映照下,他眉眼如画,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在尚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