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永安太子宫的前一晚,我脑子里只有两个问题。
其一,我被车撞过后死了吗?我记得自己没闯红灯,那究竟是从哪儿窜出了一辆车?
其二,真正的贾禾阳去哪儿了?
这小姑娘满脑子转的都是《欧阳尚书》、《孝经》和《论语》,偶尔浮现一些眷恋母亲的念头。她的姐姐已经先行被送入东宫,待在姨母马良娣身边,二人在这几月内时有通信。
太子尚未宠幸过贾禾阳的姐姐禾苗,但她已经和太子有过多面之缘。马良娣虽入永安宫早,然非善妒之人,也刻意为外甥女制造过几次机会,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有何想法,分明懂得她的用意,却屡屡不肯宠幸贾家的女子。
从我的角度来说,刘庄大概没看上贾禾阳的姐姐。
对贾家和马家来说,这算一个危险的信号,导致如今的希望一是寄托在马良娣的肚子里,二则寄托在贾禾阳的腹中。
在阴皇后身边伺候的这半年,贾禾阳已经数次听说过有关阴良娣的事迹,她是阴皇后弟弟阴就的女儿,即太子殿下的亲表姐,与贾禾阳的姨母马良娣前后进入永安宫侍奉,却貌似比马良娣略得宠些。
不过阴良娣同样尚未有所出,太子殿下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东宫侍女或孺子所生。
我儿时看电视剧的时候注意过这种有趣的宫廷秘辛,皇子十六七周岁时就有宫人为其解决生理需求。照这几个孩子的年纪来看,大概陆续得于太子十八至二十岁左右。
以我从小到大在学习工作上的拼劲,不论在哪儿都不乐意久居人下。我相信老天送我来此一场绝非偶然,就算我不了解这位贾家的姑娘,也不满意这种家族包办婚姻的做法,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贾女孩的命运断送在我手里。
我开始意识到,进入东宫,就是进入战场。
彼时对历史走向毫无头绪的我起码清楚,现在的太子就是未来的显宗孝明帝,马良娣就是明德皇后,且这对夫妻的职业生涯都干得相当不错。即便贾禾阳要做妾,只要能在东宫打好基础,就是为以后进入掖庭的日子铺路。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我于建武三十二年三月朔日正午,踏入了永安宫。
太子刘庄每日晨省后首先跟随经学博士、太子少傅桓荣校读五经,佐以辨答,时而议论欧阳、大小夏侯《尚书》之争。作为从小通晓《春秋》,治《尚书》,备师法,兼通九经,略举大义的天才,他近年沉迷筹备编撰《五行章句》注解经书,閣门内间的帷幄里摆满了竹简和绢帛。
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才看到的。
倘若上午要进宫出席朝会,他便清晨练习骑射,后晌饭后再与太子少傅论经。每日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紧凑,直至亥时才会休憩娱乐。
我对他是否真的如此勤勉感到怀疑。
被送入东宫当日,我的住所被安排在姨母马良娣院落隔壁,与姐姐一左一右拱卫着姨母的别苑,以这种方式昭彰着马氏与贾氏的黏合。
长姐贾禾苗竟比我这个做妹妹的还要低矮半个脑袋,她与贾禾阳脑海中的模样无二,身形还未发育完全,带着婴儿肥导致的圆润敦实,虽然十七岁的确不是什么适婚的年纪,但这份懦柔与胆怯使她愈发显得低眉顺眼,稚气未脱。
不难看出,马良娣对贾禾苗的表现有些忧愁。
这是贾禾阳初次面见这位贤良温和的姨母,而令我惊讶的是,即将十六岁的禾阳竟然微微赶上了马良娣高挑的个头。我忍俊不禁地暗想,这具身体正在如同稻禾一样成长,有我在她的身体里,绝不会允许她像长姐那样弯腰垂首。
贾禾阳有一张白皙美丽的面孔,青涩却不失丰满的躯体,或许与清秀哀愁、谦逊沉默的马良娣相比,这小姑娘少了些为人贤妻的气派,可她像花朵,没人不喜欢浇灌花朵。
面对即将要施以雨露浇灌她的人,不能退缩,更不许恐惧。再水嫩的花骨朵,也先要绽放了才好看。
绕开厚重的明黄色围墙,马良娣和贾禾苗带着我从閣门南边走出,见一片太子舍人的办公屋庐,从园林小路再向南复行数百步,便是永安宫的丽正殿。
从正殿外的中门再出,可见一排整齐古朴的瓦殿,东宫内凡有各郡国征召而来的上计吏或办公者,皆与太子门大夫、太子冼马、太子中盾与太子卫率等官吏驻扎此处。
以太子和妃嫔们居住的閣门之内为标点,其西侧为太子太傅、少傅等一众经学博士的办公处所,东北侧为一处面积近两亩的园林,郁郁葱葱,内有靶场马场与小型野兽。登高至亭榭之上,可见谷水从雒阳城东北角流过,向南汇入阳渠。
北面则是更加紧促的房舍,居住着太子率更令以及掌管仓谷饮食的太子家令,许多近身的奴婢也住在这里,方便随时侍中。
閣门正东面聚集的房舍豢养着一众门客学士,距离较远,姨母不便带我们过去。我想起贾禾阳的爱好,便顺口问道:“姨母,您平时常以什么方式消遣?”
马良娣道:“阅卷或织布。”
我故作庄重地点头,又问:“那......宫中少府的尚方令会时常送些玩意来给殿下吗?如此开阔的地界,能不能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