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好的药,匆匆走入,尚未开口,只听程菩惜字如金道:
“出去。”
她面露为难之色,看向身侧的薛宓娴:
“大夫说,这药要趁热喝才能起效。”
程菩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没有迁怒无辜之人,只是冷声重复:
“出去。”
话音刚落,瓷勺却递到了唇边。
苦涩的药汁入喉,程菩忍无可忍,本欲发作,睁开眼却见薛宓娴端着药碗,笑意盈盈地看他:
“二哥哥何必跟自己置气?”
她挨着床沿,坐在程菩身侧,抬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积压的愠怒一扫而空,漆黑的眸中终于掀起了温柔的波澜。
二人的视线在碰撞的瞬间,紧紧纠缠在了一起,隐秘缠绵的情思在交错的目光中无声萌芽。
程菩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他脸上泛起几分红晕,衬得气色都好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他的眼神直勾勾落在薛宓娴身上,不舍得移开。
尽管程菩各方面皆出众,从小便是世家子弟中遭人艳羡的翘楚,但在心上人面前,他总是自惭形秽。
更何况,薛宓娴虽然与他亲近,但态度上并无特殊之处。因而,让他生出了患得患失的惶恐——
仿佛自己只是借了“二哥哥”的名头,才能有幸得她片刻垂怜。
“听说二哥哥病了,我担心得紧。”
薛宓娴微微偏头,只见蕴娘等人从屋里出去,顺道还为他们带上了门:
“如今可有感觉好些?”
唇齿间余韵苦涩,程菩习惯性地皱起眉,轻咳一声:
“原是难受得厉害,可只要见了你,什么病都好了。”
薛宓娴点了点头,有心逗他,作势要走:
“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程菩连忙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一时间礼数尊卑皆抛诸脑后:
“这是有心躲我?”
薛宓娴垂眸一笑,顺势坐了回来:
“岂敢?”
轻柔一语,程菩只感觉身心皆酥,指尖发麻,胸间血气翻涌,腰腹发紧。
他恨病体拖累,恨时日漫长,恨她现在还不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
“听你与老太太说起,近些日子睡不安稳,似是总有梦魇烦扰。”
“所以,此去玄音观,特向道长求了一块开过光的平安玉,可放于枕下。”
薛宓娴接过那水滴形状的圆玉,触感温润细腻,便知是上品,价格想来也不菲。
她自己都不记得上回噩梦是什么时候了,或许只是某次闲聊中偶然提及,未曾想程菩竟记得如此清楚。
程菩涩然一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向来不信那些方士的鬼话,婚事也听凭家中长辈做主。亲事虽定,但我只想问一句,你……是如何想的?”
一向文思敏捷、出口成章的程二公子,此刻却显得笨嘴拙舌:
“我不会强人所难。因此,若是……若是你心中另有所属,也不必顾虑。”
薛宓娴将平安玉仔细收好,伸出手,轻轻抬起程菩的脸,端详着他的神色,歪了歪脑袋,不答反问:
“那二哥哥是如何想的呢?”
程菩眉梢轻挑,心如擂鼓,分明有好些话想说,最后却只是躲闪避开视线:
“我自然是欢喜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与你成婚,此生死而无憾。”
薛宓娴的手指轻点在了他的唇边:
“怎么一点不讲避讳?”
她笑了笑:
“往后还要相伴度日呢,二哥哥舍得把我一人抛下?”
程菩微微怔了片刻,待反应过来后,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坐起身子,却因动作太猛,重重咳了几声:
“娴娘。”
他回过神来,觉出自己行为唐突。
“我……我往后能这般唤你小名么?”
薛宓娴“嗯”了一声,正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
“对了,此番归程,我得遇一位贵人。”
“他近些天暂居府中别院,得了机会,你可愿随我去见?”
薛宓娴并无异议,余光无意瞥到窗外隐隐绰绰的人影一闪而过,便起身走过去查看。
窗外竹叶轻晃,雨丝织雾,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
晚间,薛宓娴的桌上例外出现了一道冰糖牛乳燕窝粥。
蕴娘笑着解释道:
“外头老爷孝敬了上好的燕窝,老太太特意吩咐,让小厨房分别炖给姑娘和大夫人补身子。”
程老夫人给的疼爱,是薛宓娴在府中为数不多可以放心享受的温暖。
她如此干脆地同意婚事,说到底,也不乏有着向老夫人报恩的考量。
一碗燕窝粥下肚,暖意盈盈。
只是,味道似乎格外的甜。
……
夜色已深,雨声依旧。
薛宓娴翻身坐起,全无睡意。
她抬手贴上自己的脸,一片烧热,额前冷汗涔涔,贴身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