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皇帝虽没召人侍寝,可晋封旨意是六宫皆晓的。
翌日请安的时候,方妙意无疑成了最招眼的那个。道喜的、拈酸的、打量探究的,各色目光黏在身上,仿佛她是块新出炉的热年糕,被无数指头隔着油纸点点戳戳。
方妙意自幼便是按着宗妇模子教养出来的,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自是不在话下。最叫她挂心的,还是皇后在上头提了一句:
“温昭仪身子大安了,明儿个便能出来走动,同姐妹们一块儿叙话。”
新妃们闻言,大多是一脸茫然,只依稀听说永乐宫有位温昭仪,近些日子抱病在身。就连选秀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见她露面。
可这话落在方妙意耳中,却是一阵惊雷伴喜雨。
待散了晨省,方妙意回宫草草用了午膳,甚至没顾上歇晌,便急命金玉满开了库房:
“快把能见得人的都拣出来,用礼匣子装上。”
她才进宫不久,又要打点上下,库房里还没攒下什么顶好的珍玩。
翻拣半晌,只把几匹贡缎和家里带来的一对儿成色尚可的玉镯子点齐了,又寻摸些补气血的药材,一股脑儿叫人包起来。
“美人您慢着些,永乐宫就在前头,奴婢替您引路。”
香凝手里撑着把青罗伞,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步子。
方妙意哪里肯慢,恨不得肋生双翼,能直接飞去永乐宫里。只她不认得路,所以这回特地带了香凝出门,将画锦留在殿里照看。
温昭仪是她闺阁里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寻常,可自打入宫,便听说她一直闭门谢客。
今日既得了信儿说能见人,方妙意真是一刻都等不得,满心满眼都是焦灼。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行至永乐宫门匾下。香凝照应好主子,这才自个儿上前,寻着守门太监道:
“储秀宫的方美人来拜见昭仪娘娘,劳烦小公公通禀一声。”
宫里的生活日复一日,没那么多新鲜事儿。要说最新鲜的,肯定是昨儿御花园里那一遭。
小太监知道方美人如今得脸,哪里敢怠慢,忙堆笑打千儿,转身就往里头跑。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见个身量苗条的宫女急匆匆迎了出来,正是温昭仪的娘家婢女连玉。
连玉一见方妙意,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忙福身说:
“奴婢给方美人请安,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娘娘在宫里日日念着您呢,您快请进。”
方妙意没心思寒暄,立时便随连玉跨进门槛。绕过花梨木落地花罩,便见软榻上歪着个人。
如今正当伏天,外头唧鸟儿都没命地叫,可温昭仪腿上竟还搭着条如意纹薄绵巾子,殿里也不见冰盆。
“温大姐姐。”
方妙意心头一颤,忙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伸来的手。只见温棠脸蛋儿尖瘦不少,身形单薄得像盏纸糊的美人灯儿。
“妙意妹妹。”温棠翕动双唇,只低低唤了声,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两人再也忍不住,立马倾身抱住彼此。温昭仪在深宫中独自煎熬,好不容易见到贴心姐妹,总算能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委屈苦楚都哭了出来。
香凝见状,便悄没声地退到门外守着,轻轻掩起槅扇。她站在廊檐底下想了想,终是趁无人留意的时候,从西角上绕了出去。
殿内,方妙意掏出帕子,替温棠细细擦了泪,又着急地追问:
“温姐姐,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温棠伤了膝盖,可当中是何缘故,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没个准数。她做淑女那阵儿是在皇后眼皮底子下,也不敢贸然寻人打探。
温棠叹了口气,眼中哀戚浓得化不开:“是先前四月里的事儿了。宝华殿办了场大法会,六宫嫔妃都要过去祈福。”
温棠声音有些发飘,仿佛提起旧事,便痛苦万分。
“吉时一到,大伙儿都跟着皇后娘娘下拜行礼,我身前那莲花蒲团瞧着也是好好的,并无异样。”
“谁知刚一跪下去,便觉膝盖骨里一阵生疼,像是扎进什么尖利东西。”
说到此处,温棠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十指紧紧攥着身下褥子。
“那是根粗针,就埋在蒲团的棉絮底下,针尖朝上,直愣愣地顶着。”
“当时我并无防备,全身的力道都压在膝盖上,那针几乎是连根没入。”
方妙意听得头皮发麻,禁不住掩唇,又是心疼温棠,又是气恨那背后设局的歹人。
温棠苦笑一声:“我疼得眼前一黑,连喊都喊不出来,周围全是嗡嗡的诵经声,那时候,我真以为我……”
“呸呸呸!”方妙意慌忙包住她冰凉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姐姐别胡说,如今不是都好好的了?”
温昭仪摇首,又禁不住哽咽:“在宫中将养这些日子,骨头算是长好了,行走倒也无碍。”
“只是如今这膝盖见不得风,一遇上阴雨天,里头就像有蚂蚁在啃,酸胀难忍,怕是这辈子都要落下病根了。”
她原是那样爱舞、善舞的人,昔年一曲绿腰舞,名满京城,如今却是连一阵风都经不得。
方妙意心疼得眼泪直掉,只听她说,就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