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妃受封的前夕,六宫里就没人能睡得安稳。
总算糊弄过这漫长的一宿,大伙儿起身后,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内务府的钱老太监捧着名册进来,那副鸡嗓子当院一扯,才算把人都叫醒了魂儿。
“什么?”
杨幼薇听完旨意,急得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忍不住追问道:
“钱公公当真没看岔么?”
也难怪她惊诧。同是一道进宫的,韩淑女封了美人,苏家姐姐更是直接封嫔,偏生方姐姐和自己一样,只得了个才人的位子。
杨幼薇左寻思右琢磨,心想修国公府的门楣,怎么着也得压韩家一头吧?哪怕是平起平坐,她都觉得屈就方姐姐呢,更遑论还要低上一等,这事儿横竖透着不对劲。
没等钱太监张嘴,韩美人脸上喜气儿早已按不住,蹭蹭直往外冒。她斜眼睨过来,帕子掩着嘴嗤笑道:
“杨才人这话可真新鲜!内务府的钱公公,那是顶顶严谨的宫中老人儿,岂能弄错?”
韩美人眼角眉梢都吊着得意,刻意拔高调门儿,恨不得前头殿里都听见:
“要我说,这人哪,平日里甭太把自个儿当根葱。真佛假佛,香火面前走一遭。是龙是虫,水沟里头扑腾一回,可不就现了原形么!”
方妙意闻言,脸上纹丝儿不动,只当是穿堂风过耳。
对上钱老太监略显不自在的笑容,方妙意四平八稳地领旨谢恩,并不接韩淑女的话茬儿。
钱老太监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幸亏这位方才人懂规矩,没跟韩美人当场争执起来。不然搅扰了皇后主子清净,闹得宫中不安宁,回头可是难收场喽。
苏蕴好虽得了封嫔这般天大的脸面,却没像韩美人那样眼皮子浅,大呼小叫地讨人嫌。
她眼神轻轻一递,婢女红萼立马会意上前,往钱太监手里塞了个葫芦纹荷包。
“钱公公受累了,”苏蕴好温声朝他打探,“不知分在别处宫苑的姐妹们,这回都得了什么恩典?”
苏蕴好问这话时,心里根本就没起伏。她并不在意旁人得了什么位份,不过是想替方妙意解围,才多这一句嘴。
虽说相识才几个时辰,她却觉着方才人模样生得好,心性儿也舒朗,看着便让人想亲近几分。
这韩美人也不知怎的,总是明里暗里针对人家。兴许世上原就有些没来由的恶意,如同晴日里忽然砸下的一阵雹子,叫人躲闪不及,也寻不着缘由。
钱太监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乐呵呵地说:“嫔主儿客气。要不说咱们坤宁宫是块福地呢?这届秀女里头,位份最高的都在这儿聚齐了。”
钱太监朝东边儿虚虚一拱手:“除却仪妃娘娘宫里还点了一位才人,余下么,便都是些宝林、御女的位份。”
杨幼薇听罢这话,心里一拧,不由懊悔起方才的冒失。自个儿那一惊一乍的,不更是往方姐姐伤口上撒盐么?还不如像苏嫔这般,把里外门道都摸清楚了实在。
她们比上虽不足,但到底比下有余呀!
“各位主子若无旁事,奴才便先告退了。”
钱太监还要赶着去别处宣旨,领完赏便哈腰退出去。
宫门外头,一溜儿小太监早垂手候着了,预备引各位新主子去宫所安置。
趁着这乱哄哄的空当儿,杨幼薇赶忙转过身来,挽住方妙意,一脸歉疚地往回找补。
“好姐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瞧这意思,怕是跟宫中娘娘们沾亲带故的,总会叫人高看一眼。不信您瞧,苏嫔是正牌皇亲,韩美人背后也有位贵嫔姐姐……”
杨幼薇话赶着话往外倒,方妙意不大经意地听着,若说心中不失落,那自然是假话。人比人,便难免催生出愤懑不甘来。
只是她向来是个心里能藏事儿的,这点高低落差,还真犯不上叫她乱了阵脚。毕竟在宫墙里活着,最没用的就是顾影自怜的酸气。
杨幼薇搜肠刮肚地寻着好话儿,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姐姐分住的储秀宫可是顶好的去处,离御花园近,景致宜人,宫室也宽敞华丽,比挤在犄角旮旯里强上太多……”
听到这儿,方妙意心中忽然一动,不由侧目问道:“听杨妹妹的口气,仿佛对宫中各处很熟悉?”
杨幼薇笑容一僵,脸上像是被浆糊封住。她眼神飘忽着往墙角溜,话音发虚:
“哪儿能呢?昨儿去御花园里逛,咱们也曾路过储秀宫。那黄琉璃瓦顶子金光锃亮的,我就留心多看了两眼,外头都这么光鲜,我猜着里头肯定也差不了。”
说完这话,她像是被火燎了裙摆,急匆匆地往外走,嘴里语无伦次地道:“光顾着扯闲篇儿,引路的公公都该等急了……方姐姐,我得先去景和宫,回头安顿好了再去寻您。”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妙意轻轻眯了眯眼。
昨儿杨幼薇挽她去一趟御花园,撞见投井的薛淑女不说,还恰好留意到了储秀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儿。
正思忖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太监已经凑上来,打千儿道:
“方才人吉祥,奴才小顺子,特来接您去储秀宫。”
替新妃们引路可是个美差,既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