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墨洋缓慢的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淅。
头顶上方,是一片发黄的旧木梁,很粗糙,连树皮都没有削干净。
鼻腔里涌进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草药熬煮过后的浓重苦涩味,混杂着老木头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潮湿发霉气味。
耳边有声音。
外头有细碎的虫鸣,远处,还有水流拍打石头的溪水声。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墨洋躺在一张床上,身下是用粗木板钉死的一张硬板床,连块垫絮都没有,硌得骨头生疼,身上胡乱盖着一块扎人的粗麻布毯子。
他没动。
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感受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而是本能。
极其纯粹的独狼本能。
闭眼,神识直接沉入体内,内视自身。
经脉深处。
十一根极其细小的银针扎在各个命门穴位上,针尖处,一缕缕微弱的青铜色微光正在缓慢跳动。
一闪,一灭。
就是这些青铜微光,在千疮百孔的经脉里强行拉起了一张封锁网,把那些致命的渊蚀之毒死死压制在一个极其狭小的角落里。
毒素没散。
它们被压在那里,安静得出奇,但那种阴冷、刺骨的存在感,无时无刻不在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
墨洋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黑色灵煞。
极其滞涩。
气海里的灵煞几乎不听使唤,运转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勉强只能调动起不到一成的灵力。
只要稍微用力,经脉壁上就会传来被生撕活剥一样的剧痛。
他睁开眼,中断了内视。
视线微微一偏。
枕头边上。
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绒球缩在那里。
随意。
这小东西没变大,就这么缩成最小的形态,平时那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肿得发胀,红通通的一片。
它死死盯着墨洋的脸,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看到墨洋睁开眼睛转过头。
随意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啵——”
极其微弱的一声叫唤。
声音全哑了,软糯的嗓音此刻只剩下半截漏风的粗噶气音。
墨洋看着它。
没说话。
他从粗糙的麻布毯子底下缓慢地探出一只手,手腕抬起,手指控制不住地出现细微的颤斗。
这是肌肉极度虚弱,灵力近乎枯竭的生理反应。
他的手掌稳稳地落了下去,放在随意头顶那根竖起来的呆毛上。
没做别的动作,只是轻轻摸了一下。
随意缩着身子,脑袋往他带着薄茧的掌心里死死顶了顶,没力气再发出一点声音。
墨洋收回手。
目光重新投向上方那根发黄的旧木梁。
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双手,按住了那硌人的粗木床沿,手背上青筋直接暴起。
发力。
全身每一块肌肉在这一瞬间开始疯狂抗议,撕裂感与毒素被牵扯时的钝痛,一股脑地砸向大脑神经。
墨洋面无表情。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顶着这股足以让人当场痛晕过去的折磨,硬生生撑起上半身,一把掀开了身上的粗麻布毯子。
双脚踩在地面上。
腿有点软。
但他咬紧了牙,强忍着体内传来的撕裂痛楚,硬是顶着那不到一成的灵力,直挺挺地站起了身。
很快。
墨洋拖着沉重滞涩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木屋的门口。
每迈出一步,经脉里被银针强行封住的毒素都会随着肌肉的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随意顶着那对布满红血丝的大眼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不敢叫唤,也不敢碰他,就这么紧紧贴着他的裤腿。
嘎吱——
墨洋的手指骨节发白,死死扣住粗糙的门框,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外面的光线瞬间涌入。
刺目的阳光当头罩下。
墨洋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钟后,才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南疆小寨。
极其偏僻。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栋栋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木头和竹子搭建的屋子顺着山坡高低错落,粗糙的竹桥横跨在溪流和屋舍之间,把这些散落的住户连通在一起。
粗略扫过去,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
寨子入口处那棵枯死的老树上,还悬挂着一串用惨白兽骨和彩色麻绳编织而成的古朴图腾,透着一股极其原始的巫蛮气息。
寨子里的人不多。
偶尔路过的几个寨民,全都穿着简素的粗布衣服,袖口和裤腿上绣着繁复的彩色纹路,大多是南疆这边的苗瑶后裔。
此时,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蹲在不远处的泥地里玩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