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颐泰宫东阁采光佳，又在上风首，殿角垂有一紫铜雨链，像九盏莲花次第而绽，郑掌事告诉尹慎徽，昨夜下了雨的话，午后过日头第三个莲盏里头还有积水，今日便不许开窗。
尹慎徽牢记照顾这些太后爱书的条目，轮到她当值的日子一一照做，当完成全部工作后，她就能安静窝进书阁角专为女官准备的桌椅里，静静读一本自书架上千挑万选的心仪之书。
这些书大多是善本，保存完好不说，刻板清晰纸质莹白胜玉，舒朗的排文与雅润的字体犹如慈母般悉心照料读书人的那一双眼。尹慎徽第一次来此，犹如老鼠掉进米缸，表面上依旧有不符合年龄的沉着老练，应下郑掌事吩咐的每个注意事项，但实际上心底早兴奋得又叫又跳,狂奔了十余个来回。孟太后甚少在午后尹慎徽当值时现身颐泰宫。作为本朝第五个临朝称制的太后，她拥有的权力和义务非常对等，早晨小皇帝上课，她上小朝会，下午小皇帝上课，她在垂瑞殿上班，晚上辅导孩子功课，早睡早起，明天又是一天，日复一日，如此这般。所以留给尹慎徽的工作大多是整理太后夜间阅读的书籍、抄录她标法过的内容，至于奏章和上表，她还是没有资格接触的。比如最近孟太后在读的是一本叫做《三辅决录》的书籍，作者为汉代经学家赵岐，其人以作《孟子》的注疏闻名，尹慎徽只知其大作，却不知此本。太后会将写有“抄"字的纸条夹在某一页间，尹慎徽平素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太后标注好的内容抄录出来，整齐编目，注好日期和篇目页数，同时她也得以阅览同一本书因此她这几日的知识得到课堂上无法获取的充盈，比如，何为三辅？官职称呼的特指是也。汉代时，负责治理京畿长安附近地方行政事务的三个长官合称为三辅。对应本朝，便是中京府的行政、军事、司法三位大人。这本书讲述的贝则是自汉光武帝在位至作者年代三辅地区的人事和历史，足有七卷，尹慎徽跟着孟太后读至最后一卷，深觉有趣，自己又跑去看了赵岐的其他著作，甚为满足。如此两个月，日子忙碌倒也惬意。待到初秋返暑，午后灼炎难耐，尹慎徽如若轮值，大部分时日都躲进东阁书斋，此处虽没有冰鉴纳凉，但却足够荫蔽，眼看就要到曝书的日子，孟太后要她和岳明睿选出显了受潮的书籍出来先预备在门口最近的架子上，待哪天日子好了再安排曝晒。对待书籍的事，尹慎徽总是很认真，她和岳明睿商量了一个只有二人知晓的临时编号方式，挪动需要曝晒的书时，会确认次序和书受潮的紧急程度，以备晒书日的灵活应对。这一办法得到了郑掌事的称赞，前几次见大多是她通传自己，显得也十分不近人情，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尹慎徽倒觉得郑掌事是位颇具领导气质的宫女，很适合跟在太后身边执掌庶务。这日她又自二楼找出几本有潮濡显现的书来，正待下去，低头巧见郑管事进了门，刚要开口，却立即闭紧了嘴巴。
在郑管事身后，还有一女子，正是孟太后的母亲澎国夫人。“夫人，这窄小，又没个舒服座塌，灰尘大得很，您还是去到西偏殿凉阁歇息纳凉，奴婢已遣人禀报太后，她老人家正在前朝面见臣工，忙完了必会赶来见您。″
郑管事一面给澎国夫人打扇，一面柔声劝慰，尹慎徽本想下去，但不等她现身，澎国夫人已开始用特有的高亢又讽锐的语气拐着弯揶揄起来：“我可不敢，我是谁？怎比得上太后的事儿要紧？上次在西殿等了白白饶了两个时辰，没得讨人嫌了。我倒要看看太后是不是在这儿避而不见！”大概是知道女儿生性爱书，于是知道到书斋来寻，可是这里只有尹慎徽，澎国夫人似乎也没注意有二楼，怒气冲冲巡视一圈，知道自己一无所获，只是冷着脸一语不发。
尹慎徽觉得，还是等这女人走了自己再下去吧。这会儿功夫，郑管事已命小宫女捧来了两大银碟的冰摆好--书斋到处都是书架，太过狭窄，没法放置殿内陈设的方形紫铜冰鉴，郑管事处置机辨，也不耗费时间和澎国夫人闲扯，避免她一会儿又热又气晕过去，再给太后添堵，于是利落安排妥当。尹慎徽看在眼中，心底对太后身边的能人更有了几分钦佩。“我问你，太后是不是避着我，故意躲出去了？“澎国夫人站在门前，大有要给郑管事两耳光的架势，尹慎徽不由得为她捏了把汗。郑管事笑着奉上消暑的茶汤，又亲自打扇：“瞧您说的，怎么可能？太后至孝谁人不知，往常您来了，她能陪则陪，哪次不承欢膝下？今日着实是政事繁忙，前头朝臣们催得紧，几件事非得掰扯出个定论来，难不成太后还不乐意陪自己的亲娘，愿意去听那帮腐儒聒噪？”
难说。
尹慎徽在二楼背后已经都是汗了，这时候只希望澎国夫人消消气，赶紧离开。
“我看可未必。“澎国夫人瞪了郑管事一眼，不耐挥手搁开扇子，正待说什么，却只望着门外，没有说出口来。
尹慎徽的位置被一个多宝矮书格挡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不见她，她却也只能看见间隙的二人，待到来人走进来要她看清，她如注的热汗霎时变作冷流，只恨自己刚才就应该夺门而出。
“你下去吧。”
郑管事听从孟太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