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聆兮出了地牢,一眼见到在巨眼铜灯下候立的唐参,他身边围绕好几位副官,个个得了消息闻讯而来,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很快叠成一摞,七嘴八舌地诚恳请求:“您一定要看啊,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没法做。”
“是啊,副使,我们组里的储备不够了,善后组卡得太死,接下来几天真接不了别的任务。”
唐参将东西全收了,嘱咐都耐心一一应了,温声道:“行,我等会看,大家回去吧。”
这点时间显然不够他们说的,但唐参开口,只好互相看看,扼腕作揖离开。
苏聆兮走过去,唐参将手里文书交给侍从,宽袖垂下,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大人。”
苏聆兮虚虚一扶他双掌,退开。
在镇妖司上值不是上朝,不必日日行大礼,苏聆兮同唐参说过几回了,但饱读诗书的年轻人性格如此,注重繁文缛节,她也就不再说了。
视线从几道匆匆离去的背影上掠过,苏聆兮随口问:“都逮着你反映什么呢?”
“还是之前的问题。下发的符篆不够,阻断绳有优劣之分,调派组派发任务太频繁。”
唐参道:“都是些小事,大人不必挂怀。”
灯光将地上人影拉得长而扭曲,黑乎乎看不出原形。
两人目的地一致,都往南院去,苏聆兮知道自己这位以尽职尽责闻名的副使出现在这并非为了接手里那沓纸,她道:“我以为你会在晌午来。”
唐参眼眸微微一动。
晌午,正是他们从纪檀口中得知苏聆兮回京,并雷厉风行押解那三人进司的时间点。这时候出现在她跟前,自然是为劝解她,为她分析利弊,劝她收回成命。
他摇摇头,严谨地回:“大人做决定前,我会做规劝,但大人既然做了决定,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这时候我和溪柳女官要做的,是安抚各方,做出最及时合适的处理,让司内人员不受影响,去做当下最重要的事。”
调派组没一日清闲,今日又格外繁忙,唐参说了不少话,口舌干燥,声音微哑,但在此刻,在月色下,竟也显出如他相貌一般的温煦来:“事实证明,大人料事如神。”
言语平稳认真,如说公事般实事求是,听不出半分谄媚讨好。
他已经得知了部分审问情况。
可不是料事如神么。
在去地牢之前,不,在看到那几颗记忆珠之前,用热锅上的蚂蚁来形容镇妖司几位副使,都统和苏聆兮身边的官员并不夸大。
大家既焦急于要面对朝中内部政敌的发难,又焦急于帝师与浮玉的关系,最怕应对的是她与浮玉队伍立场暧昧,达成共识的抹黑。
但在看了记忆珠之后,大家的脑子豁然清明,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查多年前人皇刺杀的旧案算是立场暧昧的话,难道要放任这伙人胆大包天对皇家下手才算正确?无人敢认这种观点,连穷追不舍的恒王一党也会暂时消停。
还不止这些——这件事闹得大,谁都能从苏聆兮反其道而行之的命令里看到她的态度,甭管什么人,与妖勾结的下场就是进镇妖司。
在唐参之前的预设里就有这么个情况,现在妖物是才出来,等时间一长,跟这些东西打的交道变多,总有些不怕死的会铤而走险接触它们。比起到时候三令五申,现在用具体事情起的威慑作用大不知多少。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轻举妄动了。
一箭几雕,不知省了后续多少事情。
不愧是大人。
溪柳上前,将从记忆珠里看到的情形在唐参耳边详细描述一遍,两人共事多次,有足够的默契,交谈几句后就止住话音。
唐参在心中敲定处理方式,并向苏聆兮汇报:“我会将那次刺杀案的案卷调出来,跟这次事件合并跟进,调派组今夜通知行动组注意京中异样,及时上报。”
“调吧。”
苏聆兮没意见,手指贴在绣了大片刺绣图腾的腰封上,只提出一个要求:“地牢里那几个,你和秦安这几天盯着点,用些办法,我要从那三人嘴里知道具体的施法方子。”
“是。”
唐参顿了顿,又问:“大人,今日之事,要不要派人进宫向陛下禀报。”
“不必,我明日会入宫一趟。”
唐参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前走,与溪柳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她的衷心护卫。
宽敞的石子路上有片刻的宁静,唐参在心中斟酌一番言语,再度开口:“今夜大人与浮玉指挥使见面,可还顺利?”
“比想象中顺利。”苏聆兮眼前浮现出李行露的样子,提了提唇角:“她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交谈,省心省力。”
唐参忍不住确认:“他们退让了?”
“权衡利弊后暂时妥协罢了。”苏聆兮瞥了眼皇宫的方向,意有所指:“毕竟是在京都,他们不得不顾忌着镇国印与龙脉。”
提及镇国印与龙脉,唐参与溪柳对视一眼,心中安定不少。
浮玉的术法与门的地位将那些人架得极高,让他们相当看不起所谓求大道的三大宗,但与此同时他们又被更为弱小的朝廷牵制着,又或者说,是被皇帝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