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山谷。
议事棚里,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扯得忽明忽暗,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那张写着“冷先生”最终通牒的薄纸,此刻静静躺在粗糙的木桌上,像一块寒冰,吸走了棚内仅存的热度。
胡驼子带来的消息——沈重是“冷先生”早年布下的“闲棋”——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幽谷决策层刚刚因狼嚎涧小胜而凝聚起的那点信心。棚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交错。
杨熙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缓缓扫过面前众人的脸。
吴老倌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眼神深处是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负责情报与参谋,沈重是他亲自参与审讯并初步判断“可用”的,如今这消息等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更意味着他之前对“冷先生”意图的判断可能出现重大偏差。
周青脸色铁青,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直接负责看守和“使用”沈重,甚至刚刚还在心里稍稍调高了对这个前西林卫军官的评价。现在,一种被愚弄、被置于险境的愤怒和后怕,让他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如果沈重真是棋子,那这两天的“培训”,那些看似实用的技巧,会不会是陷阱?会不会暗中传递了某种信号?
李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惯常的谨慎此刻化为极度的忧虑,他看了看杨熙,欲言又止。老陈头沉默地蹲在角落阴影里,吧嗒着早已熄灭的烟锅,看不清表情。赵铁柱刚从谷口防线回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夜露和寒气,闻言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驼爷,”杨熙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打破了死寂,“‘冷先生’的原话,是‘用沈重换一条生路’?还是‘或许还有的谈’?”
胡驼子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发颤:“是……是‘或许还有的谈’。但、但杨先生,‘冷先生’说这话时的语气……老朽听着,不像真有谈的意思,倒更像是……最后通牒上再加一把火,逼您……逼您自乱阵脚。”
“逼我自乱阵脚……”杨熙低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转向吴老倌和周青,“吴伯,周青,你们接触沈重最多。依你们看,他这两日的表现,像是早知道自己的‘闲棋’身份会被此刻揭穿,并配合演戏吗?”
吴老倌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难说。此人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但老朽细想他与我们接触后的种种:初被俘时的绝望灰心,听闻‘灰隼营’同袍被当作弃子时的怨恨,谈及西林卫旧事时的复杂,以及主动提出培训时的急切……这些情绪,不像全然作伪。尤其是他讲解那些侦察、反侦察技巧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干净利落’的追求,装不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冷先生’布局之深、用人之狠超出想象,连这些都能作为筹码算计进去,那就另当别论了。”
周青咬了咬牙,开口道:“我盯了他两天一夜。他教的东西,实实在在,尤其是对西林卫行事风格和观察哨布置习惯的分析,对我们找出暗处的眼睛很有用。今天阿木能发现高处反光,就是用了他说的方法。但是……”他声音沉了下去,“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得我们信任,为后续更大的动作铺路,那他的心机和忍耐就太可怕了。而且,石头现在失散,如果……如果沈重之前暗中留下了什么只有西林卫或‘灰隼营’能看懂的标记或信息,石头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暴露的!”
这个推测让棚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石头……”杨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柴火和夜露气息的冰冷空气。那个矮壮憨厚、学习时总比别人慢半拍却异常执着的青年面孔浮现在脑海。他是最早跟随周青的队员之一,家人早就失散在逃难路上,把幽谷当成了唯一的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周青,安排最可靠的人,趁夜沿他们撤退路线再探,重点是可能发生搏斗或藏匿的区域。小心暗哨和陷阱。”
“是!”周青重重点头,转身就要出去布置。
“等等。”杨熙叫住他,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沈重那边,先不要动他。”
众人一怔。
“杨熙,这太冒险了!”赵铁柱忍不住出声,“万一他真是内应,趁着我们和雷彪对峙、西林卫虎视眈眈的时候发难,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风险。”杨熙平静地说,“但‘冷先生’在这个时候,通过胡驼子,用这种方式‘揭穿’沈重,目的何在?如果沈重真是他埋得极深的棋子,悄无声息地发挥作用才是上策,何须主动曝光,打草惊蛇?这更像是一招攻心计——无论沈重是不是棋子,他都要在我们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让我们不敢再用沈重,甚至可能因为猜忌而内部处理掉他。一旦我们自废武功,除掉或者囚禁这个目前唯一能帮我们快速提升应对西林卫能力的人,就等于折断了自己一条可能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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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信纸:“‘冷先生’的信,看似决绝,实则留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