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宁必很少觉得白玉京这样冷。
冰雪一如往常经久不化,寒气冻入骨髓。但他修行十年已至识盈,迈入这一境界,冷暖犹然自知,却不该还会受其侵扰。也许是因为此地风雪格外肃杀,又也许是因为面前的人。雪谷之外,悬桥尽处。
他次次在此等候迎接师尊,从来不去好奇桥的对岸通往何方,师尊又为何在那里下禁行令。
宁必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年轻人,不该问的绝不问。甚至许多时候,,不该去琢磨的,他也不会去琢磨一一好比偶有那么几次,仙尊现身时,身上总沾带了些若有似无的血气,他只当是错觉。
但此情此景,若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显得有些刻意了。无上仙尊神姿高彻,令人下意识觉得,他腕间应当点缀古雅菩提珠,衣上应当沾染清寂香火气。
可此时,他颈侧隐有赤色纹路蜿蜒如火,攀至下颌、耳颈,犹如绽于骨瓷寒玉间的幽冥之花。菩萨沾血,反倒倏忽间邪得极致了。像极了妖魔之相。
宁必的心一下坠到肚子里,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凉意爬上后脊。
“师、师尊……“他干巴巴开口,“您这是……仙尊冰封的眉目微动,眸光一点点垂落到他身上。宁必叫他瞧得一悚,立刻咬住舌尖,吞下疑问,识相地将眼瞎心盲贯彻到底。他眼观鼻鼻观心,将封礼大典的变故禀告,然后一板一眼地汇报着:“白玉京大阵已经封锁,前来观礼的仙门正在逐一接受调查……对殿下的搜寻令也已下达「九天」。”
说到最后,没忍住掩唇闷咳了几声。指节处仍泛着一点青,是体内未散干净的余毒。
今日他遇袭昏迷,被山道附近巡逻的弟子发现后带回去治疗,那时少尊已经下落不明。宁必醒来后先是确认了一番各处情况,之后便披衣匆匆赶往雪谷,连喘口气的功夫也没敢给自己留。
毕竟这事,细论起来他要算主责。
他垂着头:“弟子失责,没有看护好殿下,请师尊责罚。”跟前静了好一会,熟悉的声嗓才慢吞吞浇落下来:“老东西存心试探我,还轮不到你这小辈来请罪。回去养伤吧。”语气似乎还算温和。
这一开口,状态又像恢复如常了,听不出异样。宁必如获大赦,着实松了口气。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接话道:“弟子也觉得今日之事与白玉京内部脱不了干系……四宫探了您十年的底,看来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他这一路上仔细琢磨过了,少尊殿下被劫走的时机看似完美,毕竞封礼大典四方来客,最适合搅混水闹乱子,又是外人能接触到少尊的难得机会。但他不觉得有哪个活腻了的外人,敢在无上仙尊的地盘找死。除非那不是“外人",知道今日仙尊身在雪谷,不会出席大典。雪谷是白玉京中最为神秘的地方,从前并不存在,直到十年前仙尊入主白玉京后,随手一道剑意生生斩开了这深渊峡谷。其时风雪狂啸,北域以北冰川摇颤,峰峦断裂。仙尊有分山之能,这个行为理所当然被视作立威。他对那里下了禁行令,十年来无人敢擅闯。然而日子久了,敏锐的人便渐渐摸索出一点规律来一一不知为何,每逢仙尊入谷静修时,似乎都不会及时察觉到外界变动。
就好像短暂与世隔绝了般。
无上仙尊神秘强大,唯此一处细小隐秘可堪利用,且还完全无法拿来对付他本人,只能是趁他不在做些小动作。
一一而知晓他行踪的,除却座下亲传宁必,便只有那几位宫主了。宁必很早前便知道,四宫与神殿不是一条心。白玉京统管人间修行界,四宫羽翼之下是大大小小无数仙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古往今来皆如此,又怎会当真独尊一人?历代神殿之主与四宫之间,更似互相制衡的关系,轻易取代不了对方。这是冥冥之中自然形成的,仿佛天道意志为了维持世间气运稳定,在万载以前便提前摆好的棋局。
哪怕偶有倾斜,但绝不会失衡,令一人独尊、或一族独大。这向来不可撼动的局势,却因无上仙尊的到来变得摇摇欲坠。仙尊得位不正,非天命镜所选却以强势手段掌权,四宫暗流涌动又不敢逾越。这种表面和平、实则彼此心知肚明的微妙平衡持续至今,终于要面临打破。宁必思索道:“却不知是哪一方最先等不及了。”裴雪声极淡地笑了下:“不重要。”
不重要?宁必一愣。
的确,不过丢了个少尊罢了……这话听上去是荒谬了些,反正过不了几年天命镜又会孜孜不倦地选出新的倒霉蛋。
即便那萧二公子对仙尊而言似乎还算称心,可又能有多大分量呢?正如此想着,便听对方轻飘飘续上后半句:“以后不会再有四宫了。”宁必……”
宁必难得没收住表情,瞪大眼睛抬头。
“皆道四宫一殿,自古如众星捧月。“秋光暮色斜切而下,将那尊高高在上的骨瓷像割裂作半面神、半面鬼,压迫感悄然蔓延,“可你说,既然神殿至高无上,四宫又何必存在?”
细雪似乎感到畏惧,沉浮徘徊不敢沾身。
宁必心中惊骇,突然间明白过来:原来何止四宫按捺不住?这十年来等得最不耐烦的,是仙尊。
逆者当除